天市製造廠，辦公室窗外是北方冬日下午灰白色的天。

　　陸沉洲忙完了工作，下午才抽出時間來看顧清如的信。

　　信裡，顧清如除了談及為民飯館近況，還提到了她得知的一個模糊消息：上面近期可能考慮重新起用幾位「有經驗、有能力、歷史清楚」的老同志。其中一位，可能在天市的某處療養院休養，姓秦。

　　陸沉洲看到這裡，眉頭微蹙，

　　天市療養院？姓秦？

　　一個名字幾乎瞬間躍入他的腦海，

　　秦錚。

　　那位他因機緣巧合救下的談吐不凡的老者。

　　難道就是他？

　　如果秦老即將復出，其分量和可能帶來的影響……

　　陸沉洲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幾拍。

　　這消息太重要，他必須親自去確認。

　　下班後，陸沉洲頂著寒風來到了療養院。這裡是老幹部休養區，門禁比普通單位嚴格許多。

　　大門緊閉，隻留側邊小門通行，門口有持槍的戰士站崗，旁邊還有傳達室。

　　陸沉洲走到傳達室窗前，對裡面一位穿著舊軍裝、面龐黝黑的老同志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

　　「同志你好，之前我來過，探望過一位老首長，今天約好來見他一面。」

　　門衛接過證件，仔細地看了看，又擡眼打量了一下陸沉洲，似乎有些印象，

　　「哦，你是來找秦老首長的吧？上周見過你。」

　　「對。」

　　「秦錚同志住在後面小紅樓，二層最裡頭那間。你進去吧。」

　　他謝過門衛，往裡走，療養院很安靜，路上幾乎沒什麼人，隻有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輕響。

　　剛走到小紅樓下，正好碰見一個年輕警衛員端著熱水瓶從樓裡出來。

　　陸沉洲認出來，正是他之前救過的那位警衛員小趙。

　　小趙也看到了陸沉洲，停住腳步，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方同志，你怎麼來了？快請進，外頭冷。」

　　「趙同志，恢復得怎麼樣？今天下班早，順道來看看你和秦老。」陸沉洲微笑著問。

　　「全好了！上次多虧了你。秦老也常念叨，說遇上您是運氣。」

　　小趙引著陸沉洲上了二樓，來到最裡面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首長，方同志來看您了。」

　　「進來。」裡面傳來秦老沉穩的聲音。

　　秦錚正坐在窗邊的藤椅裡，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內部參考消息。見陸沉洲進來，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小方，來了啊，快坐。」

　　「秦老，打擾您看書了。我正好下班早，就順路過來看看您和小趙同志恢復得怎麼樣。」陸沉洲坐下，寒暄道。

　　「有心了。我們都好，尤其是小趙，生龍活虎的，多虧了你。」秦老擺擺手，示意他不必拘禮。小趙麻利地泡了兩杯熱茶端過來，茶葉是普通的花茶，但香氣撲鼻。

　　「您自己也多注意，天冷了，可得注意保暖，別久坐。」

　　「沒事，屋裡還算暖和，我這腿腳老毛病了，在這裡養了許久，倒是比前兩年是好多了。」秦老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小趙很機靈，見兩人開始交談，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屋裡安靜下來，茶水氤氳著熱氣。

　　陸沉洲也端起茶杯，陪著秦老慢慢喝著茶。

　　秦老放下茶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閑聊般開口：

　　「說起來，這兩天我這地方，倒比往常熱鬧了點。」

　　陸沉洲心頭一動，做傾聽狀，沒有接話。

　　秦老的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先是療養院的王主任，特意過來坐了坐，說了些院裡添置新設備、改善夥食的事兒。」

　　「後來，又有個以前的老部下來看我，提了兩包點心，說是出差路過。難得他有心，還記得我這老頭子的口味。」

　　陸沉洲靜靜聽著，這些拜訪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結合顧清如的信，這些人很可能也是聞到了風聲。

　　「老部下走了沒兩天，就發生了那次在小花園的刺殺。也就是你救了我們的那次。這些事情發生，我也大概推敲出來了是什麼原因。這是有人不想看我離開這裡啊。」

　　陸沉洲明白，秦老應該是已經知曉，上面有意請幾位老同志出山主持工作。遇到了刺殺，這不是意外，是一次警告。

　　「秦老，您的意思是……上面有可能請你復出？」陸沉洲試探性的問出了這句話。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我這把年紀了，出來能做什麼？又能改變多少？眼下這風颳得正急，卷進去，未必是好事，說不定還得帶累身邊的人。」

　　陸沉洲沉默了。

　　這是暫時不打算復出的意思，

　　眼下運動如火如荼，各方勢力糾纏，局勢混沌不明。秦老這樣有能力的人復出，固然可能帶來穩定和希望，但也必然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瞬間被推到風口浪尖。那次竹林刺殺，就是最直接的信號。

　　此刻出山，兇險異常。

　　陸沉洲心中有些許失望，但是也知道秦老的判斷是正確的。

　　在當下的激流中，貿然露頭，很可能先被吞噬。隻有保存自身，等待時機，才是老成謀國之舉，也是無奈之下明智的選擇。

　　「那……您下一步的打算是？」

　　秦老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淡然：「按兵不動。繼續在這裡讀我的書，養我的花，偶爾聽聽廣播。外面的事情，讓他們先去折騰。什麼時候這風颳得明朗些了，什麼時候再看。現在，」

　　「一動不如一靜，以不變應萬變。」

　　陸沉洲點點頭，壓下心頭的波瀾，「您考慮得周全。身體是第一位的，您安心靜養。我還會在天市幾天，有什麼需要，隨時讓小趙通知我。」

　　「嗯，」秦老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變得溫和，「你是個明白孩子。做好自己的事，穩當點，比什麼都強。這茶不錯，再喝點。」

　　話題就此打住，兩人又聊了些別的，關於天氣，關於養生，關於陸沉洲的工作。

　　直到一杯茶喝完，陸沉洲才起身告辭。

　　回到招待所，陸沉洲鋪開信紙，遲遲沒有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