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後院裡劉師傅正蹲著身子，檢查剛送來的兩筐冬筍和幾捆青菜。送貨的是紅旗生產隊的老王頭，

　　「劉師傅，您瞧瞧，都是頂好的，分量足斤足兩！」

　　話音未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後門處響了起來：「喲，大清早就忙活上了？讓我看看，這回的貨色怎麼樣。」

　　李進背著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藏藍色中山裝，領口袖口磨得有些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徑直走到菜筐前，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竹筐邊，然後彎腰，撿起一棵冬筍掂了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

　　「劉師傅，老王，這冬筍明顯都老了，菜不新鮮，還有這分量……我看著可差得遠啊！老王，咱們合作這麼久，你可不能看我們飯館小，就短斤缺兩啊！」

　　送貨的老王頭臉色一僵，連忙辯解：「李、李幹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可是代表的紅旗生產隊送貨的，這菜都是足秤的，您看這筍……」

　　「我看？我看就是貨物不好，分量不夠！」李進打斷他，把冬筍往筐裡一扔，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斜睨著老王，

　　「你們這些農村人最會耍滑頭。要不是看在……咳，看在咱們街道的份上，就你這菜的品相，誰願意要？」

　　老王頭氣得臉通紅，「你……要不是有人打了招呼，我還不願意這麼遠送貨給你們飯館呢。」

　　劉達師傅眼見情況不妙，站起來打圓場，「老王，消消氣。你的菜我們用了一段時間了，客人吃的都滿意。」

　　他又看向李進，為難道，「李經理，這是我們陳同志方同志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渠道，萬不可得罪了啊。老王給咱們送菜也送了幾個月了，一直實在。」

　　「劉師傅，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這是在為飯館把關！進了次貨，吃壞了客人，砸的可是為民飯館的招牌！再說了，這採購的事，水深著呢，你們不懂，我不得幫你們盯著點？」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劉達師傅都聽出來了，是想染指採購權。更想敲打老王，試探著能否在飯館的進貨渠道上插一腳，分潤點油水。

　　「李幹事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方曉薇剛進飯館，就聽見了後廚的爭吵，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但我們飯館的進貨，一向是我和韓青負責，賬目清楚，貨比三家，從沒出過岔子。就不勞您費心了。」

　　劉達師傅見到方同志來了，鬆了口氣。

　　李進被當面懟回來，臉上掛不住了，露出幾分蠻橫：「哼！我告訴你們，我是督察員，有權檢查你們的進貨渠道，之前商業局也要求要補充材料，別以為……」

　　「李進經理。」遲來兩步的顧清如打斷了他的話。

　　「有些事，適可而止。你真以為，你以前做的那些事，還有想從我們這裡揩油的事，都沒人知道嗎？」

　　李進渾身一震，「你……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清楚，我勸你，現在收手，給自己留點體面，還來得及。」

　　這番話讓李進心裡發虛。

　　這幾個他眼中的小醫生，竟然暗中收集了他的把柄？

　　他們有沒有交上去？商業局？

　　還是……

　　他突然想起最近聽到的關於關副局長的風聲，一股寒意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李進又驚又怒，更多的卻是恐慌，他色厲內荏地指著顧清如，手指都有些顫抖，「你們給我等著！敢威脅我，我看你們這飯館是不想開了！」

　　他氣急敗壞，聲音越發尖銳，引得幾個早起的街坊鄰居也好奇地圍攏在飯館門口張望。

　　李進見有人圍觀，乾脆站在飯館門口，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數落著「為民飯館」「不識好歹」、「污衊幹部」，試圖挽回一點顏面，也存著最後一絲僥倖，想嚇住顧清如他們。

　　場面一時緊張，圍觀的街坊竊竊私語。

　　劉達師傅擔憂地看著顧清如他們，

　　「這……陳同志，讓李進這孫子敗壞飯館的名譽，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

　　街道辦的小張幹事騎著車，氣喘籲籲地停在飯館門口，目光直接鎖定了還在叫囂的李進。

　　「李進！」小張幹事聲音不大，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嚴厲，

　　「商業局和區裡的同志來了，請你立刻過去配合調查！」

　　李進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調、調查？什、什麼調查？我……」

　　「說你涉嫌貪污公款、濫用職權、索賄等問題，證據確鑿。」

　　「請跟我們回去，接受審查。」

　　話音未落，兩名身穿深色中山裝、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已經從後面走了上來，一左一右站在了李進身邊。其中一人亮了一下證件，語氣不容置疑：「李進同志，請吧。」

　　「不……不是，誤會，這都是誤會！」李進徹底慌了神，腿肚子發軟，差點站不住，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精心梳好的頭髮也散亂了幾縷，早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他想掙紮，但在兩名工作人員有力的手臂下，顯得徒勞和可笑。

　　「喲，真被抓了！」

　　「活該！讓他平時橫行霸道！」

　　「貪污？索賄？我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老王家小鋪開業那會兒，也被他卡過！」

　　「為民飯館這是忍辱負重啊！早就該治治他了！」

　　「聽說他連上面撥給咱們困難戶的補助都敢剋扣，心黑透了！」

　　圍觀的街坊鄰居頓時議論開來，指指點點，不少人看著李進此刻狼狽不堪的樣子，都覺得解氣極了。

　　顧清如四人站在飯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韓青狠狠啐了一口，低聲道：「報應！真他媽痛快！」

　　李建明搖了搖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顧清如看著李進被帶走，她心中沒有多少大仇得報的狂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沒啥好看的！」小張幹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走到顧清如他們面前，神色緩和了一些，「陳同志，幾位，沒事了。李進的問題，組織上會嚴肅處理。你們飯館是合法經營，以後好好乾，有什麼困難，街道會按規定支持。」

　　「謝謝張幹事。」

　　而此時，天市，陸沉洲步行經過廠區傳達室，門衛大爺喊住他，

　　「方旭華，有你的信，京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