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毅擡步走向方曉薇，路過吧台，看向顧清如微微側頭，「陳同志，辛苦了。」

　　顧清如也看到了宋毅，微微點頭，「宋同志，你好。」

　　兩個人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額外的寒暄，彷彿真的隻是普通關係，連一絲熟稔都未曾有過。

　　可隻有宋毅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眼，他早已將顧清如的模樣刻進眼底，她利落的側臉、專註的神情，都讓他心頭微動，隻是這份悸動，隻能死死壓在心底，連半分都不能外露。

　　走到方曉薇面前，宋毅微微頷首，「方同志，恭喜飯館開業！我來捧場了。」

　　方曉薇大方的一笑，「宋同志，沒想到你還真來了，快請。這幾位是？」

　　眾人這時才注意到，宋毅身邊還跟著幾個年齡相仿的男子。他們說說笑笑地走進來，目光在飯館裡掃過，而宋毅的目光，卻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向了吧台旁的顧清如，隻是這一次，他收得更快，快到幾乎沒人察覺，隻當他是在打量飯館的環境。

　　顧清如擡眼，恰好對上宋毅轉瞬即逝的目光。她自然猜到了他的來意，是來見她的。宋毅心頭一緊，連忙收回目光，那份被抓包的局促，被他巧妙地掩飾在轉身介紹朋友的動作裡。

　　「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聽說我來給飯館捧場，就跟著一起來湊湊熱鬧。」

　　顧清如緩徑直走到方曉薇身邊，對著負責二樓的年輕男孩吩咐道：「小程，招呼幾位貴客到二樓包間。」

　　方曉薇連忙附和，笑著對宋毅幾人說道：「對，你們到二樓包間去坐，樓上安靜，今天開業有優惠，想吃什麼儘管點！」

　　樓下都是一些街坊鄰居，不適合宋毅幾人。

　　宋毅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朋友，語氣隨意地說了句「走，樓上坐」，可轉身的瞬間，目光還是飛快地掃了一眼顧清如的背影。

　　到了包間，眾人紛紛落坐，方曉薇笑著問了大家的喜好，報了幾個飯店的特色菜。選好菜之後，才退出包間。

　　方曉薇一周，包間裡的氣氛瞬間熱鬧起來，其中一個朋友撞了撞宋毅的胳膊，笑著打趣：「宋毅，可以啊，這方同志又漂亮又能幹，還對你這麼熱情，是不是你藏著的嫂子？快老實交代！」

　　宋毅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別瞎猜，就是之前聚會認識的朋友，我隻是來給她捧個場，沒別的意思。」

　　他說著，目光落在窗外，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顧清如美麗的側臉，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動，又一次翻湧上來。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能多見顧清如一面，哪怕隻能遠遠看著，也好。

　　幾人見他神色淡淡的，也沒再多打趣，隨意聊起了生活、家裡的瑣事。

　　沒聊多久，包廂的門就被推開，負責二樓的小程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陸續上桌，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包廂。

　　四喜丸子圓潤飽滿，裹著濃稠的醬汁，泛著油亮的光澤；紅燒帶魚色澤紅亮，魚肉鮮嫩不柴；醋溜白菜脆嫩爽口，酸香解膩，還有鹵豆乾、蒜苗炒肉，都是地道的家常風味，分量紮實。

　　宋毅擡手示意小程，「拿瓶酒，今天我們幾個喝點。」

　　他平日裡本不常喝酒，可此刻心底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對顧清如的隱秘牽挂，有偽裝身份的剋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隻想借著酒意，稍稍疏解幾分。

　　酒很快端了上來，幾人舉杯，朋友們談天說地，笑聲不斷。

　　一個在政府工作的朋友放下酒杯，夾了塊魚肉，嘖了一聲，壓低聲音道：「說真的，老宋，你這幾個朋友，尤其是牽頭的那位女同志，膽子是真不小。這年頭，敢這麼正兒八經承包飯館的，要麼是家裡有底子不怕查，要麼就是真有門路。不然，紅眼病一犯，舉報信往上一遞，麻煩就來了。」

　　另一個在區裡工作的朋友也點頭，「是啊，個人搞經營，名頭再好聽，也容易被人拿放大鏡看。進貨渠道、用工、利潤……哪一樣都能說道。除非上頭有人打過招呼，或者……本身背景硬實，讓人不敢輕易動。」

　　宋毅靜靜聽著，手指在酒杯沿上輕輕摩挲。他知道朋友們說的是大實話，也是他今天組這個局，更深層的目的。

　　他目光投向坐在他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在市革委會任職的周小平。這人是他發小，為人沉穩，話不多。

　　「小平，她們幾個年輕人，有熱情，也守規矩，就是想給街坊鄰居辦點實事。街道王主任也支持。手續上，應該都齊全。但就像老張說的，現在……心思不正的人不是沒有。飯館離你們單位也不算太遠。你有空路過，或者聽到什麼風聲，幫忙……照看一眼。別讓人無緣無故去刁難。」

　　周小平端起酒杯，點了點頭：「知道了，兄弟幫你照應著點。」

　　這時，之前開玩笑說「嫂子」的那個朋友又擠眉弄眼，「看看，還說不關心？不關心能這麼上心安排？連照看的話都說出來了。那位方曉薇同志，真不是你……」

　　宋毅斜了他一眼，沒接這茬，隻是端起酒杯：「吃你的菜吧。話多。」

　　眾人都笑起來，氣氛更鬆快了些。

　　有些事，點到即止，心照不宣。

　　樓下大堂，陳秀蓉好不容易忙完了，眼睛往樓上瞟了瞟，又看向方曉薇，小聲問：「曉薇姐，樓上那幾位……看著就不一般。特別是領頭那個高個子同志，派頭真足。是……你對象吧？」

　　方曉薇臉微微一熱，連忙擺手，「秀蓉，可別亂說。就是普通朋友。人家今天特意來給我們開業捧場的。」

　　「普通朋友？」陳秀蓉顯然不信，笑了笑，一副我懂的樣子沒再多說什麼。

　　「真的就是朋友。」方曉薇語氣認真了些，但也沒多解釋，轉身走了。

　　方曉薇找到正在櫃檯後算賬的顧清如，低聲說了樓上那桌的情況，然後道：「慧蘭，樓上宋毅那桌，都是他朋友，算是給咱們開業撐場面，我想著，是不是給他們打個折？」

　　顧清如從賬本上擡起頭，略一思索。宋毅今天帶人來，用意她大概能猜到幾分，既是捧場，也是一種無聲的撐腰。

　　這份人情，得領，也得有分寸地還。

　　「打折是應該的。」顧清如點頭，果斷地說，「另外，你去後面櫃子裡，拿兩瓶酒，就說咱們新店開業，感謝朋友們來捧場，送點小意思，讓大家喝得盡興。」

　　方曉薇眼睛一亮，佩服顧清如想得周到。既還了人情，又不顯得刻意，面子上也好看。「明白了，我這就去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