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筒子樓宿舍裡。

　　晚飯是簡單的白菜燉粉條，配著玉米面貼餅子。昏黃的燈光下，三人圍坐在桌旁，飯菜的熱氣氤氳著，給這間狹小的屋子增添了幾分暖意。

　　陳紹棠似乎心情不錯，多吃了小半塊餅子。

　　「對了，」他放下筷子，看向顧清如，「調職手續都辦完了？」

　　「嗯，都辦好了。」顧清如點點頭。

　　陸沉洲坐在另一邊，聞言也放下筷子，「感覺怎麼樣？那邊環境？」

　　顧清如想起今天白天的調職手續和劉玉玲的提醒，「比預想的更……嚴格，也更複雜。制度嚴，規矩多，眼睛也多。」

　　陳紹棠微微頷首，並不意外：「那是自然。能踏進那道門的，要麼手裡有真功夫，要麼背後有硬靠山。馮老夫人這次的事情，算是你的機遇，推了你一把。」

　　陸沉洲介面說道，「這是好事，也是壓力。好事是，以後你接觸信息的渠道打開了。壓力在於，你從普通病房，一步跨入了可能是全院安保和審查最嚴密的地方。你的背景雖然紮實，但以後你接觸的人和事，級別已經完全不同。任何一點不自然，都可能被放大審視。所以一定要處處小心。」

　　陳紹棠點頭補充道，「旭華說得對，渠道打開了，但風險也同步放大了。那裡的人，個個都是人精，病人是，家屬是，工作人員也是。你記住到了那裡，多看多聽，少說不問。」

　　顧清如看著眼前兩個人，一老一少他們都在是擔心自己，微微一笑，

　　「你們放心，我會多加小心的。」

　　陳紹棠又提起，「小院那邊粉刷的味兒散得差不多了，門窗也重新上了漆，亮堂多了。我讓老周幫忙打的幾件簡單傢具，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也都搬進去了。雖然還空得很，但總算像個能住人的家了。」

　　老周是醫院後勤的木工師傅，平時也接點私活，手藝不錯，人也實在。

　　陳紹棠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徵詢：「我琢磨著，再晾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差不多能搬過去了。你們看……到時候，要不要一起搬過去，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去那裡給慧蘭看著院子。」

　　他肯定希望一家人能住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但也知道，這裡是方旭華在廠裡的宿舍，是他們在京市的第一個家，若是小夫妻二人想要二人世界，他也能理解。

　　陸沉洲看一眼旁邊的顧清如，「爸，小院那邊環境好，也安靜，離您醫院近一些。特別是慧蘭，以後去高幹病房上班，要提前到部門，住在小院肯定比現在擠公交方便。我這邊，」

　　他指指這間小屋，「廠裡住房一直緊張，不少雙職工還等著分房呢。我要是能退出來，也能解燃眉之急。這件事我沒意見，搬過去挺好，一家人在一起，也放心些。」

　　陳紹棠眼裡露出意外的欣喜，沒想到他們願意搬去小院，連忙又看向顧清如：「慧蘭，你覺得呢？高幹病房那邊剛去，事情多，要是住得近，能省下不少路上的時間，早上也能多睡會兒。」

　　顧清如（陳慧蘭）正在小口吃著餅子，感受到父親和丈夫投來的目光，心裡其實早已轉過無數念頭。

　　搬去小院，好處顯而易見。

　　生活環境改善，距離醫院極近，方便她隨時應對高幹病房可能的不定時任務，能更好地照顧父親，還能減少外界可能的窺探。

　　她擡起頭，帶著點期待和放鬆的笑容，點了點頭：「嗯，我覺得旭華說得對。那邊離醫院近，方便。而且院子大一點，爸您也能在院子裡活動活動筋骨，曬曬太陽，對身體好。以後咱們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著。」

　　「好，好！」陳紹棠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顯然是真高興。漂泊多年，終於能有一個像樣的、屬於自己的家，還能和「女兒女婿」團聚一堂，這對他而言，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慰藉和圓滿。

　　……

　　第二天早上，顧清如到高幹病房報到，劉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她了。

　　「歡迎正式加入。」劉主任遞來一沓資料，「這是你負責的四位病人基本情況。先跟著李醫生熟悉流程，下午開始獨立查房。」

　　顧清如接過資料，點頭應下。

　　李醫生叫李建明，大約二十七八歲，相貌周正，眉宇間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他簡單地跟顧清如打了招呼，語氣不算熱絡，但該交代的流程一點沒落下。

　　病歷車的使用與上鎖規定、藥品申領的雙簽制度、各類檢查申請的特殊通道、與護士站的協作要點、以及不同級別病人查房時的注意事項（如敲門、彙報內容詳略、家屬在場時的措辭等）。

　　他語速很快，顯得有些公事公辦，帶著一種「你最好都記住別給我惹麻煩」的意味。

　　顧清如安靜地聽著，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記下關鍵點，並不多問。

　　這種態度，讓李建明還算滿意。

　　上午在略顯壓抑和陌生的流程熟悉中度過。中午，顧清如在指定的小食堂快速吃完了午飯。食堂裡人不多，大多是高幹病房的工作人員，彼此之間交談聲也壓得很低。她默默吃完，沒有參與任何閑聊。

　　飯後有一小段午休時間。她信步走到病房樓後面一個不大的、但綠樹成蔭、十分安靜的小花園。這裡似乎是專為病區開闢的散步區域，此刻陽光正好，樹影婆娑，幾乎沒什麼人。

　　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在這片靜謐中稍稍得以放鬆。她在一條被樹蔭半掩的長椅上坐下。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微微仰頭，閉眼感受著微風拂過面頰的涼意。

　　她沒注意到，自己的側影，落入了二樓某間病房的窗戶後，一雙驟然凝固的眼眸中。

　　宋毅今天來醫院探望一位住院的老領導的。

　　這位領導雖然退居二線，但在某些領域仍有影響力，與宋家也有些舊誼。探望本是禮節性的，沒想到老領導見到他很是高興，拉著他聊起了當前的一些工作動態和人事安排，時間便拖得長了。

　　秘書從醫院食堂打了午飯上來，老領導熱情挽留，宋毅推辭不過，隻得留下陪老人家簡單用了餐。

　　飯畢，宋毅走到病房窗邊，想透口氣。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樓下的花園，然後，他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刻同時停滯了。

　　那個樹下的身影，纖細，窈窕，一身白衣，微微仰著頭，側臉在陽光下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線條，脖頸白皙，額角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顧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