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筒子樓裡早起倒夜壺、生火做飯的鄰居們不少。樓道裡腳步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飄著米粥香、柴火味，煙火氣十足。

　　顧清如和陳紹棠買菜回來一路上碰到熟人，便笑著介紹：

　　「這是我爸，剛從外地過來。」

　　「喲，這就是老爺子啊？」那位嫂子目光在陳紹棠身上打了個轉，

　　「老爺子看著就精神！我說呢，方科長平日裡那樣穩重，原來是家學淵源。」

　　「老爺子辛苦啦，一路奔波不容易。」

　　「方科長」三個字在筒子樓裡還是有些分量的。大家看在方旭華的面子上，也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言語間透著熱絡。

　　陳紹棠一一回應，態度溫和，話不多，卻讓人覺得親切。

　　回到家，陳紹棠沒歇著。他接過顧清如手裡的青菜，坐在小凳上，一根根掐去老葉，動作利落；又順手拿起掃帚，把屋角的浮塵細細掃凈。

　　「爸，您別忙了。」顧清如攔住他，「陽光正好，您出去遛遛彎，曬曬太陽。」

　　「行，那我去轉轉。」他點點頭，順手戴上帽子，出了門。

　　剛走到院門口，幾個嫂子正聚在一起摘菜、擇菜，見他過來，幾道好奇的目光掃了過來。

　　張大嫂最先開口：「老爺子以前是做什麼的呀？」

　　「以前在醫院工作。」陳紹棠不急不慢地回答。

　　「哎呀，醫生好呀，這職業吃香！」一位胖嫂子接話，「我就說呢，您這氣度不一般，一看就不像是鄉下來的。」

　　「我看你們一家三口，都是有文化的。」另一位嫂子也跟著點頭。

　　陳紹棠隻是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便踱著步子往廠區小花園方向去了。

　　中午吃飯時，顧清如給陳紹棠夾菜，隨口問起：

　　「爸，您這一上午，都逛哪兒了？」

　　陳紹棠放下筷子，慢悠悠道：「沒走遠，就在樓下轉了轉。隔壁張嫂子家住房緊張得很，兩間屋子住八口人，有公婆、夫妻倆、三個孩子，還有一個孩子是鄉下兄弟寄養在這兒的。」

　　「東頭那家，男人在保衛科，脾氣直，但心腸不壞。西頭劉會計家有個女兒，在師範學校念書…….」

　　顧清如聽得目瞪口呆，今早陳紹棠不過出門遛彎短短一個小時的，連張大嫂家都摸清了。她在這住了好幾天，都沒摸得這麼透徹了。

　　同時也恍然大悟，難怪第一天搬來時，張嫂子看他們羨慕的眼神。

　　「哎喲您這觀察力。我們都搬來好幾天了，還沒摸清這些呢。」

　　陳紹棠笑了笑，「住筒子樓，鄰裡關係太重要了。咱們剛搬來，多點了解，心裡有數，也能少些誤會。」

　　顧清如聽了，心裡一陣暖意。陳紹棠不隻刻意在打聽觀察鄰居，更是在為這個家默默操心。

　　第三天，兩人剛買菜回來放下東西就聽見門外敲門聲響起。

　　顧清如去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三個人，都提著公文包，穿著正式中山裝。一看就是政府工作人員。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溫和開口說道，

　　「您好，我們是街道辦的。我姓王，這位是街道辦幹事小李，這位是區房管局的李同志。」

　　顧清如心裡立刻明白了幾分，這是來找陳紹棠的。

　　她連忙客氣地將三人請進屋裡，又倒了三杯白開水。

　　街道辦王主任寒暄了幾句，隨即拿出一份紅頭文件，

　　「陳紹棠同志，組織上決定，對您過去的歷史問題予以平反，並恢復您的政治名譽和相關待遇。」

　　他翻開文件，逐條宣讀，語氣鄭重：

　　「根據相關政策，組織上決定，發還您原先的住房，地址為柳樹衚衕458號。同時，恢復您的城鎮戶口、副食供應本、煤糧本等生活保障。」

　　陳紹棠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紅。激動地連連說出，「謝謝組織、謝謝組織。」

　　房管局的同志更是當場為他辦理了相關手續，將一把鑰匙和一本嶄新的房產證遞到了陳紹棠手裡。

　　街道辦的小李也遞過兩個小本子，「陳同志，這是新的戶口本，還有副食本和煤糧供應證，從下個月起，您就能在咱們街道正常領取供應物資了。」

　　送走街道辦的人後，陳紹棠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新發的戶口本和房產證，久久沒有說話。

　　顧清如走過去，輕輕靠在他身邊，低聲說：

　　「太好了，你的身份正式恢復了，以後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陳紹棠將房產證遞給顧清如，「這幾天你陪我去看看這個房子吧。這房子地段是極好的，還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我老了，在農場還落下一身病，怕是住不長久，以後……這房子就留給你。」

　　顧清如一愣，她下意識地要將房產證推回去，連連擺手，

　　「爸，這可不行。您剛平反，這房子是您的根，您得留著以後養老傍身。」

　　「我有錢，要是真想在京市買房，我自己買就是了。再說，這房子是您的，我怎麼能……」

　　她這話倒不是客套。作為曾經的滬市資本家女兒，手裡握著不少在這個時代價值連城的硬通貨，黃金、美鈔，甚至還有一些昂貴的珠寶。隻要找到合適的門路變現，在這個大家都還要靠工分和票證生活的年代，她想要置辦一套宅院，並非難事。

　　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陳紹棠沒個念想，怕他那一直綳著的弦鬆了，人也就沒活頭了。

　　「爸，您快收好，這是你的房子。我有積蓄可以自己買，真的，您別擔心我。」

　　陳紹棠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推辭，臉色一沉，顯出幾分倔強：

　　「什麼你的我的？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不給你給誰？難道帶進棺材裡去？」

　　他看著顧清如，眼神突然軟了下來，

　　「慧蘭，爸……虧欠你太多。以前沒護住你，讓你吃了那麼多苦。現在爸能做的，也就是給你留個窩。有了這房子，你在京市裡，任何時候都有有個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