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接站
時間過的很快,陸沉洲開始上班了。
他在供銷部門,是廠裡的實權部門,管著廠裡的商品資源調配。廠裡人逐漸熟悉這個新來的方科長,話不多,辦事穩當。
顧清如則開始了她的家庭主婦生活。
每天一大早,她就提著布兜去副食品店排隊,看有沒有新鮮的菜。在這個物資還需憑票供應的年代,去晚了,新鮮的一搶而空,剩下的就隻有蔫吧葉子了。
白天在家擦擦洗洗,這筒子樓裡的鄰裡關係熱絡得快,沒幾天,她就跟隔壁的張大嫂、樓下的李嬸混熟了。
「慧蘭啊,難得買一次肉,得看準那塊『下五花』,肥瘦相間,煉油炒菜都香!」
「東邊那個菜市場的蘿蔔比這邊副食品店的便宜兩分錢,就是得走兩步路。」
她學著這些大嫂的日常生活經驗,忙著買菜、縫補,心裡卻有一種久違的安寧。
這種瑣碎而真實的煙火氣,對她來說,竟是一種奢侈的愜意。
晚上,陸沉洲推門進來,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語氣裡竟帶著幾分歉意:
「辛苦你了。」
「在家悶不悶?」
她隻是笑笑:「不悶,挺好的。」
幾周後的一個傍晚,陸沉洲帶回來一封信。
「是陳紹棠發來的。」他把電報遞給她,「五天後下午到京市火車站。」
那天剛好是周末。
顧清如和陸沉洲一早出門,坐上公交,直奔京市火車站。
火車站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放著列車到站信息。
他們等了一會,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瘦削身影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陳紹棠穿著半舊的布衣,依舊很瘦,背脊卻不像之前那樣佝僂,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顯得輕鬆了許多。行李不多,肩上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手裡還提著鋪蓋卷。
他站在出站口,目光有些茫然地掃視著接站的人群,直到看見快步走來的顧清如和陸沉洲,目光才定住。
顧清如快步迎上去,輕聲喊了句:
「爸。」
這個字在她心裡演練過很多遍,但是看到陳紹棠時,還是很自然的叫出了口。
陳紹棠嘴唇動了動,半晌才說出,「哎。」
陸沉洲上前一步,接過他的行李包和鋪蓋卷,「爸,一路辛苦了。」
陳紹棠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女婿」,又看了看眼眶微紅的「女兒」,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謝謝」,想說「麻煩你們了」,想說許多許多,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顧清如看出了他的無措,心中酸軟,自然地挽住陳老的手臂,聲音清脆,沒有絲毫生分:
「爸,咱們回家。家裡都收拾好了,就等您了。」
陳紹棠點點頭,眼眶泛紅,卻笑了。
「哎……哎!回家。好,回家。」
一家三口上了公交車,又步行了一段,回到了第四製造廠那棟筒子樓。陳紹棠的房間已經布置好了。
窗戶擦得透亮,床上鋪著新漿洗過的素色床單和被褥,一個舊衣櫃擦得乾乾淨淨。
床邊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舊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新的搪瓷杯。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間乾淨整潔、井井有條的房間,比牛棚好了千百倍。
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哽咽:「孩子……這……這太麻煩你們了。我……我有個地方住就行,不用這樣……」
「您千萬別這麼說。」顧清如打斷他,看著陳紹棠的眼睛,說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話,「在農場,您教我醫術,算是我的老師。現在,既然……既然我擔了『陳慧蘭』這個名字,那您就是我爸。
我會好好照顧您,就像女兒照顧父親一樣。這裡就是您的家,您就在這安心住下。我和旭華都會好好照顧你。」
陳紹棠看著她,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心酸,還有久違的溫暖。
他輕輕點頭,聲音低啞卻堅定:「好,你這個女兒,我認下了。」
陸沉洲在一旁適時的開口,「爸剛下火車,一定餓了,我給他下碗面吧?吃完面,咱們一起去澡堂洗澡。」
「我來下吧。」顧清如應道,麻利地繫上圍裙,動作熟練地開始準備。
不一會兒,三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就端了上來。麵條筋道,湯頭鮮亮,面上面還卧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您先墊墊,坐了幾天車,腸胃空。」
陳紹棠接過碗,輕輕點頭,低頭吃了一口,眼裡泛起笑意:
「好,真好。」
三人吃了面,陸沉洲去水房洗碗,顧清如快速準備好了給陳紹棠用的乾淨毛巾、新的搪瓷盆、換洗衣物、拖鞋和肥皂。
一家三口收拾好洗漱用品,一起下樓去廠區澡堂。
夜色漸濃,筒子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出門時,正遇上在走廊裡晾衣服的張大嫂。
「喲,慧蘭,方科長,這是……接老爺子過來了?」
張大嫂一邊擰著衣服一邊熱情地打招呼,目光好奇又帶著幾分親切,打量著清瘦但氣質儒雅的陳紹棠。
「是啊,張大嫂,我爸剛下火車,帶他去洗個澡解解乏。」顧清如笑著回應。
「嘖嘖,真孝順!」張大嫂由衷地讚歎。「這年頭,能接老人來住的可不多了。」
看著他們走遠,張大嫂還在心裡琢磨:
這方科長一看就疼媳婦,連老丈人都接來家裡住,現在可不多見!
家裡多了一個老人的好處,第二天就開始顯現。
天剛蒙蒙亮,顧清如和陸沉洲起床,就聞到了外間廚房飄來的米粥香氣。推門一看,竈上一鍋熱粥已經熬得軟糯,爐火還穩穩地燒著,鍋邊擺著幾碟小菜。
「爸,您來家裡是我們照顧您的,怎麼還給我們做早飯。」顧清如有些不好意思。
陳紹棠一邊收拾竈台,一邊笑著擺擺手:「人年紀大了,起得早。在農場那幾年,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生物鐘早改不回來了。閑著也是閑著,順手就把爐子生上了,熬了點粥,你們洗漱完就能吃,省得還要在那冷風裡生火。」
陸沉洲打開窗戶通風,平日裡那扇窗戶的插銷因為生鏽,總是卡頓,每次開關都要費好大力氣,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今早他習慣性地一推一拉,卻發現那插銷順滑無比,輕輕一碰就開鎖了。
他仔細一看,插銷的轉軸處被擦得鋥亮,顯然是有人細細地上了油,連窗框上的積灰都被擦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陳紹棠,「爸,窗戶是你修的吧?」
陳紹棠沒否認,「順手點了點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