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如驚訝地擡起頭，她沒想到陳紹棠在忙碌的看診和帶教中，還能如此細緻地觀察她的每一個進步。

　　要知道，每次陳紹棠查房的時候，身邊都是圍滿了醫生的，大家都想跟著陳醫生多學一點，而她則識趣的一直站在最外圍，以為沒人會注意她。

　　「您……都注意到了？」

　　「當然。」陳紹棠點點頭，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欣慰，「你底子好，又肯用心，進步自然快。這邊的新東西是多，但你適應得很快。記住，工具是輔助，核心還是人和病。你有在基層處理急症、應對複雜情況的實戰經驗，這是很多學院派醫生沒有的寶貴財富。兩者結合，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我差得還遠呢。」顧清如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心裡暖洋洋的，「這邊的檢查手段、用藥規範，跟邊疆完全不一樣，很多東西我得從頭學起，感覺自己像個新手。」

　　「學得快就行。」陳紹棠語氣篤定，「你在邊疆行醫熟悉當地的病情特點，也掌握了不少本土的治療手段。有機會也可以嘗試施展出來。更重要的是，你有責任心和對病人的仁心。剩下的，隻是時間和積累的問題。你將來要走的路，一定會比我走得更遠，更穩。」

　　這句話，分量極重。它不僅僅是陳紹棠對她醫術的期許，更是一種師徒、近乎父女的情感寄託和信念傳遞。

　　顧清如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嗯，我記住了，會努力的。」

　　陳紹棠一席話，輕輕撫平了這陣子顧清如心裡的焦慮。吃完飯，顧清如拿過兩人的飯盒去水池沖洗。陳紹棠則回他的辦公室小憩。上了年紀，飯後總有些倦意。

　　洗完飯盒，顧清如沒有立刻回嘈雜的科室辦公室。錢偉和張振國愛聊天，孫德發午休時鼾聲陣陣。

　　她信步走向醫院後面那個小小的後花園，就當飯後消消食。

　　這裡沒什麼名貴花木，隻有幾棵老槐樹，枝幹虯曲，樹冠如傘；一個早已乾涸的池塘，池底落滿枯葉；還有幾條斑駁的石闆小徑，蜿蜒通向角落。

　　這裡是顧清如發現的醫院最安靜的地。中午來這裡的人並不多。

　　她坐在槐樹樹蔭下的一塊青石上。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顧清如開始梳理思緒，這一個多月到醫院，跟著陳紹棠坐診，工作節奏快，信息量大，還要忙著裝修小院，她幾乎沒時間停下來好好想一想。

　　眼下，她和陸沉洲來京市已經快兩個月了，生活逐漸安定，工作也初步站穩腳跟，但她心裡清楚，這隻是剛剛開始。

　　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可不是安家這麼簡單。

　　他們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渠道，接觸到更高層的人脈，才能為將來鋪好路。可眼下，一切還隻是起步。

　　她看向後花園對著的一個隱秘小樓，門口是士兵站崗。

　　那裡，是高幹病房。

　　聽周小滿說，裡面住著的都是一些在京市有權力、有人脈關係的人。

　　顧清如雖然是醫院醫生，但是也沒有辦法進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池塘邊的一隻螞蟻上，看著它艱難地爬過一塊石縫。

　　任重道遠，不能著急，要慢慢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從不遠處的紫藤花架下傳來！

　　緊接著是女人短促的驚呼和慌亂的腳步聲。

　　顧清如趕緊看向聲音來源。

　　隻見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一位衣著考究的老夫人正癱倒在地，臉色煞白如紙，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前的衣襟，呼吸急促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另一隻手打翻了石桌上的茶杯，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陪同的一位年輕女同志嚇得手足無措，哭喊：

　　「姑媽，姑媽您怎麼了？！」

　　小花園人不多，聽到聲音周圍零星幾個散步的病人和家屬也圍了過來，但大多驚慌失措，不敢上前。

　　「這是怎麼了？突然摔倒了？」

　　「不知道，看著像是喘不過氣來了。」

　　「趕緊去喊醫生來。」

　　顧清如撥開人群，她看出了摔在地上的老婦人的情況，是急性心絞痛發作！

　　她立刻蹲下，大聲說道，「我是醫生！大家散開，保持空氣流通！」

　　她看向一位年輕的病人家屬「這位同志，麻煩你快去急診科叫擔架！要快！」

　　「好嘞！」那名家屬快速朝著門診大樓跑去。

　　顧清如已經動作麻利地鬆開老夫人頸部的衣扣，在年輕女同志的協助下，將其身體放平，頭部稍墊高。老夫人意識尚存，但痛苦萬分，嘴唇發紺。

　　顧清如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快速而沉穩地問：「同志，是不是胸口像被石頭壓著，喘不上氣？有葯嗎？硝酸甘油？或者速效救心丸？」

　　老夫人艱難地點頭，手指無力地指向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巧手袋。顧清如立刻取來，迅速找到一個小藥瓶，確認是硝酸甘油後，小心地將一片藥片置於老夫人舌下。同時，她始終觀察著老人的呼吸、脈搏和面色，手指搭在她腕間，感受著那微弱而紊亂的搏動。

　　「深呼吸，盡量慢，對……看著我，沒事的，擔架就來了。」她的聲音不高，異常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老夫人痛苦的眼神似乎找到了一點焦點，艱難地跟隨著她的指令調整呼吸。

　　不到五分鐘，急診科的擔架就擡來了。

　　顧清如向趕來的急診醫生交接了病情、用藥和初步判斷。看著老夫人被迅速擡上擔架車送往搶救室，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下午，顧清如回到內科門診，像往常一樣接診病人、書寫病歷。彷彿中午在花園裡的救人，隻是日常工作中一個的插曲。

　　可她心裡清楚，那位老夫人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布料細密、剪裁考究，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粗布或的確良。身為滬市資本家的女兒，她一眼便認出，這個人身份不一般。

　　下午，她找了個由頭，繞道去了急診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