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後，老魏被帶到陰暗的房間，對面的人面容模糊，聲音冰冷，

　　「魏建國同志，組織上已經對事故有了結論。你要認清形勢，站穩立場。劉工是反面教材，是血的教訓。你，還有你的家人，是想當第二個教訓，還是想好好生活？」

　　談完話，老魏簽了字，承認自己巡檢疏忽。

　　隨後，一紙調令，將他從京市第四製造廠的安全崗位，發配到天市這個機械廠的最邊緣車間，職務一降到底，薪資勉強糊口。

　　同是京市人的髮妻無法忍受這斷崖式的跌落與背井離鄉，抱著年幼的孩子，選擇了離婚。

　　他簽了字，沒有挽留。

　　他知道，離他遠點，或許能安全一些。

　　在天市，他像個驚弓之鳥，沉默地活著。

　　大約過了一年多，表面的風波似乎平息了。

　　廠裡工會的婦女主任看他孤苦，熱心介紹了現在這個老實本分的妻子。

　　再婚，生子，生活慢慢透進了一絲微光，有了熱飯，有了孩子的啼哭。他努力想抓住這點溫暖，試圖再次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但那些過往從未遠離。

　　它們變成了深夜驚醒時的冷汗，變成了聽到京市二字時的驟然心悸，變成了對任何打聽過去之人的條件反射般的恐懼。

　　總有那麼一些時候，一張看似陌生的面孔會在車「偶遇他，遞上一支煙，閑聊幾句，然後話題總會不經意地滑向

　　「老家哪兒啊？」

　　「以前在哪兒高就？」

　　「京市那邊好像出過一個大事故？」

　　每當這時，他就立刻啟動那套保命的程序。

　　眼神變得渾濁，反應遲鈍，說話結巴，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被生活壓垮、記憶模糊的窩囊廢，一塊車間裡會喘氣的鑄鐵。

　　隻有這樣，他才能在那張無處不在的網中，勉強喘息，苟全性命，護住眼下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

　　直到今晚。

　　這位來自京市的科長敲開了他的心門，再次挖出這慘烈的真相。

　　老魏緩緩擡起手，捂住臉。冰涼的淚水，終於順著指縫，無聲地淌了下來。這一次，不是為了自己破碎的前半生，而是為了那個被抹黑、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的冤魂劉工。

　　另一邊，陸沉洲回到簡陋的招待所房間，將老魏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秘密報告。

　　次日，通過秘密渠道傳給了鍾維恆。

　　……

　　京市，西城區幹部大院，宋家。

　　關母帶著女兒關思敏來宋家，宋母打開房門見是她們母女，臉上立刻堆上笑容，

　　「關姐、思敏，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不好意思，來打擾了。」關母走進來，關思敏跟在母親身後，眉眼溫順，垂著手規規矩矩喊了聲「宋阿姨」，便低著頭坐在一旁，半點不張揚。

　　賓主落座，宋母端起茶缸遞過去，心裡卻先泛起幾分不好意思。

　　兩家託人撮合孩子，宋毅和關思敏認識這小半年，兒子那頭始終不冷不熱，沒多熱絡，明擺著是沒上心。平白耽誤人家姑娘家的時間，她這個當媽的，總覺得過意不去。

　　今日她們上門，不會是因為這件事吧？

　　沒等她開口圓場，關母放下茶缸，開門見山便切入了正題，

　　「咱們都是大院裡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如今這世風，咱們當長輩的，可不就得多替孩子把把關？」

　　宋母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依舊笑著：「說得是，孩子們的事，是得咱們多上心。」

　　「可不是嘛！」關母帶著幾分鄙夷與不屑，「你還不知道吧？最近有個叫方曉薇的女醫生，主動湊上去約你家小毅，三番兩次地找由頭跟他接觸。」

　　「咱們這輩人，最看重姑娘家的本分規矩。這方曉薇，我順路去醫院探望一位同事，也看到了她。

　　真的是啊，不看不知道，這個姑娘性子野得很，敢頂撞長輩，一點不懂得乖順收斂，行為上也不檢點，沒點女孩子該有的矜持。這樣的人，要是真跟小毅走得近，那能是良配嗎？」

　　這番話猝不及防，宋母完全不知道方曉薇的事情。

　　兒子上班忙，在外面約會女孩子，她半點兒都沒聽說過，此刻被人當面戳破，隻覺得手足無措，隻能勉強扯著嘴角應付：

　　「啊……還有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小毅也沒跟我提過……」

　　實則心思電轉，很快便明白了過來。

　　這是宋毅在外面接觸了女孩子被關家發現了，還找上醫院了？

　　心裡不由得對關母產生了埋怨。

　　雖然是兩家介紹了孩子認識，但是並沒有定下來關係。

　　若是宋毅接觸其他女生，也不是不可以。

　　在宋母看來，兒子正年輕，這時候願意多接觸兩個女孩子，挑一挑合適的，再正常不過，根本算不上什麼錯事。

　　她嘴上應付，心裡卻半點不慌。

　　可關母完全沒看透她的真實心思，隻當宋母是老實、好拿捏，越說越起勁，越說越露骨。

　　「這種姑娘，性子沖，還敢公然頂撞長輩，眼裡沒有上下尊卑，沒有長輩。將來娶進門，那還了得？哪裡有我們家思敏懂事、溫順、聽話、守本分？我們思敏，從小教得好，穩重、踏實，才是真正能過日子的人！」

　　宋母依舊笑著，隻是笑容淡了點：「思敏是好孩子，我是喜歡的。」

　　可惜我家宋毅不喜歡。

　　關母沒聽出宋母話裡的弦外之音，反倒覺得宋母在退讓，於是膽子更壯，話頭直接拐到宋毅身上，語氣裡甚至帶著明顯的埋怨：

　　「本來嘛，兩家長輩都看好了，也都點頭了，小毅就該定下心，踏踏實實跟思敏處對象。可現在倒好……他還在外頭跟別的女人拉扯，這像話嗎？」

　　「傳出去，別人要怎麼說？說宋家兒子不專一，還是說我們關家姑娘沒人要？這對兩家名聲都不好！」

　　關母這話已經很重了，等於在指責宋毅拈花惹草、品行不端了。

　　聽到這話，宋母面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