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知道真相
天市,市二院。
孩子用了葯,不到一個小時,滾燙的額頭就開始降溫,急促的呼吸也平緩下來,臉上那層嚇人的潮紅褪去。
醫生再次查房後,用聽診器仔細聽了許久,神情也輕鬆了些,說:
「藥效起作用了,感染指標應該是壓下去了。今晚再觀察一晚,要是今晚不再燒起來,基本上就度過危險期了。」
孩子母親一聽,眼淚再也止不住,她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老魏一把扶住。
「太好了,太好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謝謝……謝謝你,方同志。」
她一邊念叨,一邊緊緊攥著孩子的手。
老魏站在床邊,攙扶著妻子,看著孩子的睡顏,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陸沉洲,感激的說,
「方科長,您為了咱家的事情跑了一天了,還沒有吃晚飯吧?這份大恩,我老魏記下了。現在孩子穩住了,您說什麼也得讓我請您吃口飯。不然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陸沉洲看出他的堅持,知道這頓飯是推進兩人關係的關鍵,也沒推辭點點頭:「行,那就簡單吃點,孩子這邊病房裡也離不開人。」
老魏仔細叮囑了妻子,又拜託鄰床家屬幫忙照看一眼,這才和陸沉洲一起離開病房。
這時候已經晚了。醫院附近隻有一家國營第三食堂開著的窗口,賣麵條和餛飩。兩人要了兩碗最普通的陽春麵,清湯寡水,漂著幾粒蔥花。
老魏顯得很不好意思,搓著手:「對不住,方科長,這地方條件有限……等孩子出院,我攢點肉票,一定請您去天市有名的紅旗飯莊!」
陸沉洲擺擺手,「魏師傅,咱們說這話就見外了。現在什麼都比不上孩子安好。這時候能吃碗麵條已經很好了,哪兒吃都一樣。」
兩人快速巴拉完了面,老魏又用帶來的鋁飯盒,給妻子打了一份餛飩。
兩人離開食堂,老魏對陸沉洲說,「方科長,我先把飯盒給媳婦送上去,您能在樓下等我一會嗎?」
陸沉洲知道等候已久的時機到了,沒有多問,點點頭。
老魏匆匆走進住院大樓,腳步急切。沒過多長時間,他又急匆匆地從大樓裡跑了出來。當看到陸沉洲依舊在原地等候時,他心裡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
這位方同志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偶然。
他也是為了那個秘密來的。
自己能不能信任他?
「方同志,我得回家拿一點換洗衣服,您還方便嗎?」
「帶路吧。」陸沉洲沉聲道。
老魏點點頭,在前面帶路,兩人一路無言。
到了家屬宿舍,老魏的家裡。
這是普通的鴿子樓,兩室一廳的格局。家裡面積不大,大概二十多平方米,布置也很簡陋。
老魏請陸沉洲在桌邊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方科長,」
「我知道您是為了當年那件事來的。這些年,不是沒有人來打探這件事。像您一樣的人有很多。正是由於我的小心謹慎,才得以帶著家人苟活至今。如今,您救了我的孩子,就是我家的恩人。您若是想知道什麼,我定知無不言。」
陸沉洲說,「我知道這件事背後水很深,也理解你的擔憂。這樣,你不用告訴我這件事的全貌,隻要說出,當時催促生產的市領導和廠領導的名字就行了。」
老魏聞言,渾身一僵。
名字。
他低頭,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油污、此刻止不住顫抖的手。幾年了,那幾個名字被他用恐懼、愧疚和沉默一層層包裹,埋在最深的泥潭裡,從不敢讓它們見到一絲天光。
就怕這陳年舊事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市領導是張文煥,廠裡……是王鎮林,還有……陳天錫。」
陸沉洲靜靜聽著,他得到了最關鍵的答案。
張文煥,這個名字還是從迷霧中浮現了。他們得到的這個信息有用。
「魏師傅,謝謝您。今天您對我說的一切,我以性命擔保,絕不出賣您。好好保重。」
得到有用線索,陸沉洲決定不再逗留。
他起身,拍了拍老魏的肩膀,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老魏家。
老魏沒有動,看著方科長離去的背影,眼神空洞。
那些被他用幾年時間努力埋葬的畫面,卻因為今晚吐出的那幾個名字,轟然決堤,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是那個下午。
京市第四製造廠的車間,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灼熱的氣息。
事發當天,他親眼看到廠高級工程師劉工反覆強調一台進口設備的某個安全閥數據異常,要求停機檢修。
在場的有副廠長王鎮林,還有負責生產的車間主任陳天錫。
王鎮林一臉不耐煩,「劉工!不要張口閉口就是外國數據!要相信我們工人階級的智慧和力量!耽誤了生產進度,影響了獻禮任務,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你這是典型的崇洋媚外思想!」
陳天錫在一旁幫腔,語氣帶著譏諷:「劉工,別把問題複雜化。機器嘛,有點小波動正常。大家加把勁,任務完成了,我給你請功!」
老魏,當時的安全巡檢員,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看焦急萬分的劉工,又看看聲色俱厲的領導,最終他如實在巡檢記錄本上記下了劉工的警告和領導的命令。
隨後,悲劇發生。
巨響,火光,濃煙,慘叫。
人間煉獄,在幾分鐘內鑄成。
而後的善後,才是真正漫長的地獄。
當時坐鎮指揮、一心抓生產的市領導張文煥,親自來處理這件事。
他不是來追查真相,而是來編織謊言的。
為了推卸責任,聯合那位廠領導,將事故原因歸咎於那名工程師劉工的「操作失誤」和「技術不過關」,還篡改、銷毀了原始記錄。
劉工的名字,從「殉職的技術骨幹」,被塗抹成「負有主要責任的肇禍者」、「脫離群眾的技術權威」。連同老魏那本藍色筆記,也被粗暴地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