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躲開大坑
「算是街道支持下,幾個留城青年自己琢磨著搞起來的小試點。店面是街道的一處舊食堂,我們幾個承包下來,自己負責採買、經營、核算,掙了錢除了上交一部分給街道,剩下的我們自己分,虧了也得自己擔著。」
「自己負責,盈虧自己擔?」秦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點了點,沉吟道,
「這到是有點意思,不是坐等著的大鍋飯……保留了經營者的積極性和責任心;又不是純粹的私營,有集體的框架和方向把控。盈虧自負……嗯,這能促使經營者真正把飯館當自己的事來辦,用心思,想辦法。」
他看向顧清如,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小陳同志,你們這個嘗試,膽子不小,但路子,我覺得有點意思。
現在不少國營飯店、食堂,飯菜味道幾十年不變,服務也談不上,為什麼?幹好乾壞一個樣嘛!
你們這麼一搞,等於是把飯館當成了自己的事,飯菜不好吃,服務不到位,街坊不來,你們自己就沒了收入。這就能逼著你們動腦筋,想辦法。
不錯不錯。如今飯館經營得怎麼樣?街坊們買賬嗎?」
顧清如見秦老問得深入,也仔細回答道:
「目前看,街坊鄰居還有附近的工人們還算認可。我們堅持用料實在,價格公道,分量足,還根據季節變化和街坊需要,琢磨些新菜式,也搞點像剛才說的葯膳這類特色。
雖然利薄,但細水長流,還能維持。就是……這種形式畢竟少見,有時候去進貨、辦手續,別人不理解,會碰到些軟釘子,得磨嘴皮子,多跑腿。」
秦老聽得很專註,不時微微頷首。
「碰到困難是難免的。但你們記住,不管什麼形式,開飯館,最根本的是要對吃飯的人負責。飯館名字起得好,為民。隻要你們真把街坊鄰居放在心上,把飯菜做得香,做得乾淨,讓人吃著放心、實惠,你們的路就能走得下去。經濟工作,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把產品和服務搞好了,讓人需要你,離不開你,你就有生命力。至於那些磕絆……
事在人為。你們年輕人,有這股闖勁,肯在實踐中摸索,這就是最寶貴的。」
秦老的話從最樸素的道理出發,「對吃飯的人負責」、「把產品和服務搞好」,直指經營和服務的核心。
這比任何泛泛而談的政策,都更讓顧清如感到貼切和信服。
這番關於飯館經營模式的交談,雖然簡短,卻讓顧清如對秦老的認知更深了一層。
他是一位有見地、關心民生經濟的領導。他的肯定和思考,是基於對經濟規律的樸素認知和對基層實踐的關注。並不是空談主義。
這讓顧清如心中的判斷,又增添了一分沉甸甸的砝碼。
不知不覺,話題一直繼續著,時間飛逝,夜色漸深。秦老臉上露出一絲倦色。
顧清如和陸沉洲對視一眼,默契地起身告辭。
「秦伯伯,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好,好,小方你在天市出差的話,這幾天有空就常來坐坐,陪我說說話,我也許久沒跟你們年輕人閑談敘舊了。你們著實帶來了很多新鮮的東西,年輕人敢想敢做,真不錯。」
顧清如客氣道,「秦伯伯您給的建議也很好,我全都記下來了。」
離開後,警衛員小趙一直送他們到療養院門口。
走出院子,陸沉洲和顧清如又對視了一眼,彼此心裡都十分篤定:秦老這個人,穩重靠譜,將來是可以託付大事、值得站隊依靠的人。
在天市停留的這一周過得很快。
期間夫妻倆請秦老吃了頓飯,秦老也回請了他們一次,來往走動、閑談敘舊,相處得十分融洽舒服。
之後顧清如先行返回京市,依著先前的約定,給秦老寄去不少滋補食材,連同調理身子的方子一併送了過去。
剛從天市回來,顧清如聽到了一個消息。當初她特意從名單裡劃掉的那位李老,重新復出回到了公眾視野。
剛復出那會兒聲勢鬧得很大,李老整個人像是徹底卸下了之前的壓抑和失意,頻繁出席各種活動,逢場就發表看法,點評時事、議論局勢,一副意氣風發、東山再起的姿態。
飯館裡王姐也常來,每次說起這位叔公,言語裡滿是顯擺得意,
「我叔公總算熬出頭了,總算等到重新起來的這一天。」
誰也沒想到,風光沒撐到半年。
轉眼入了深秋,局勢風向一下子就變了。
先是李老以前發表的一些言論,被上面點名說不合時宜,遭到內部嚴肅批評。緊接著,平日裡圍著他轉的那些老部下、舊熟人挨個出事,有的被停職審查,有的直接調離關鍵崗位,實權被架空。
沒過多久,各種公開活動的名單裡,再也看不到李老的名字。
等到初冬天冷下來,圈子裡就悄悄傳開了,都說李老身體出了毛病,隻能在家靜養,不再參與任何事務。
後來王姐再來飯館,整個人精氣神全沒了,臉上半點往日的得意都看不見,隻剩唉聲嘆氣。嘴上滿是抱怨,一會兒怪旁人嫉妒眼紅、背後使絆子,一會兒又埋怨上面風向變得太快、政策捉摸不定。
顧清如就安安靜靜聽著,心裡卻一陣陣後怕。暗自慶幸,還好當初自己沉住了氣,沒有急著去靠攏,盲目站隊。
這件事,也給顧清如和陸沉洲上了一堂課。
讓他們徹底看清了政壇風浪的複雜、詭譎又無情。
人的起勢和落敗,往往就在朝夕之間,表面看著風光無限,底下早已暗潮湧動,危機四伏。
當初顧清如之所以把李老劃掉,是仔細琢磨過他的性格脾氣、當下處境,還有身邊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
也正是這份謹慎冷靜,才讓他們躲開了一個大坑,沒貿然站錯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