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顧清如起了個大早，精選食材，用心慢火細燉了幾個時辰。湯成，色清味醇，葯香與肉香融合得恰到好處。

　　王姐如約來取，顧清如又細細叮囑了加熱的注意事項，並隨口道：「這湯底我調得清淡，要是老人家喝著順口，覺得哪裡需要調整，王姐您回頭告訴我，我再看看怎麼配更好。」

　　幾天後，王姐來飯館，面帶喜色地對顧清如說：「顧老闆，你那湯真是不錯了！我家叔公說喝了以後，不僅身上暖和，夜裡睡得也踏實些！他老人家想當面謝謝你，順便……再問問有沒有其他適合他這個年紀的食補方子？」

　　顧清如心跳微微加快，知道機會來了。

　　「老人家喜歡就好，是我們飯館應該做的，可當不起謝。這樣，我明天下午得空，再燉一盅，跟您一起送過去，順便也好當面向老人家請教一下他具體的口味和身體感受，以後調配起來更加對症。」

　　王姐自然高興答應了下來。

　　這李老待的招待所是部委下屬的幹休招待所，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門口還設有傳達室，盤問了一番才讓進去。

　　到了李老住的套房外，王姐敲門，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來開門。那阿姨請兩人進來，帶著去了廚房，「東西給我吧，李同志正在會客，要稍等一會。」

　　「那行，陳同志，我們先在廚房稍等一會。最近叔公家裡很多客人。」

　　「好。」

　　兩人來到廚房，那阿姨放下燉湯，也沒閑著，手腳麻利的端著茶壺走出了廚房。

　　門開合間，顧清如迅速朝客廳瞥了一眼。

　　隻見不大的客廳裡，沙發上、椅子上坐了五六個人，有中年也有年紀稍輕的，正圍著中間一位頭髮花白、身穿深灰色中山裝的清瘦老人說話。

　　老人應該就是李老，他面色有些泛紅，聲音不高，但語速較快，

　　「……那些年，就不提了！待遇職位全都沒了，如今能囫圇個回來就算不錯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立刻接話，語氣充滿同情與義憤：「李老，您受苦了！您的情況我們都知道，這不，我們正在積極向有關方面反映！您當年的貢獻，組織上不會忘記的！」

　　「是啊，李老，您放寬心。以您的資歷和能力，恢復工作是遲早的事！」

　　「李老，您可是咱們系統的老專家，現在正缺您這樣有經驗的老同志出來主持大局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客廳裡氣氛頗為熱烈。

　　「這可不敢當啊，我年紀大了，這怎麼行…….」李老聽著，臉上的神情混雜著鬱憤與一種被重新捧起的自得。

　　這波人還沒走，門口又有其他人提著禮物、拿著文件袋進出，個個臉上堆著笑，言辭熱絡。

　　王姐似乎對這場面習以為常，低聲對顧清如說：

　　「叔公最近見的人多，咱們稍微等等。」

　　等待的十來分鐘裡，顧清如耳中不斷飄進客廳裡的隻言片語。

　　但多是抱怨過往、探討待遇、打聽風聲，或是來客們各種含蓄或直白的表忠心。

　　李老談論的話題始終圍繞自身得失，言談間似乎對自己將要復出這件事十拿九穩，很是自得。

　　顧清如越聽心裡越涼。

　　終於，裡面的人似乎告一段落，陸續告辭。保姆出來，示意可以進去了。

　　王姐立刻帶著顧清如見了李老。

　　李老很是熱情的招待了顧清如，兩人簡單聊了一些燉湯養生的建議，坐了約莫一刻鐘，顧清如便禮貌地起身告辭。

　　李老也沒有多留，隻是客氣地讓保姆送送，又對王姐說：「小陳同志手藝不錯，以後可以常來往。」

　　回去的路上，王姐還在為「叔公對燉湯很認可」而高興，她知道，叔公是要復出的，對自己和丈夫的工作前途大有幫助，所以才會這麼殷勤的送湯。

　　而顧清如微笑著應和，心裡卻已有了決斷。

　　回到小院，她翻開自己那個筆記本，在李老的名字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

　　「怨氣深，重私利得失。身邊圍攏者眾，皆精明投機之輩。門庭若市，水渾且急。非可託付之人，近之恐受其累，或為其所利用，風險過高。」

　　這位李老，或許即將復出，但他周身瀰漫的那種懷才不遇的怨氣、對個人得失的過分執著，以及周圍那圈各懷心思的熱心人所構成的氛圍，都讓她警惕。

　　這不是她要找的人。她的證據，她父親沉甸甸的冤屈，需要託付給一個心中仍有公義、有原則的人。

　　而不是一個心緒不穩、容易被身邊各色人等和自身情緒左右的人。

　　接下來她又利用各種或直接、或間接的機會，嘗試接觸、了解馮夫人、楊夫人口中提及的其他幾位老同志：陳老、周老、孫公……

　　有時，是通過精心炮製的葯膳，借著調理身體的由頭，與某位老人的保健醫生或家人建立聯繫，在看似不經意的閑聊中捕捉信息；

　　有時，是通過街坊鄰裡、老主顧們茶餘飯後的閑談，拼湊關於某人過往政績、處事風格、家風人品的碎片；

　　有時，則是觀察其家人子女的言行做派，窺一斑而見全豹。

　　結果，卻大多令人失望。

　　陳老，資歷夠老，但據聞處事圓滑，人稱「玻璃球」，在幾次關鍵風浪中都安然無恙，其明哲保身的智慧背後，是原則性的讓渡。

　　顧清如判斷，此人即便願意幫忙，也極可能權衡利弊後選擇迴避，或隻做有限度的、不傷自身的聲援，難以指望其傾力而為。

　　周老，倒是以耿直著稱，但脾氣火爆，眼裡容不得沙子，也因此樹敵頗多，目前處境微妙，自身難保，且聽聞其身體狀況堪憂，精力不濟。

　　顧清如嘆息，此老風骨可敬，但非合適時機，貿然求助恐反添其亂，隻能暫記，保持最遠距離的關注。

　　孫公，位置關鍵，人脈也廣，但風評兩極。有人說他念舊情、肯幫忙，也有人說他精明算計，無利不起早。

　　顧清如通過幾次迂迴試探，感覺此人行事確有濃厚的交易色彩，幫你，必有所圖。此人即便上位，也可能因過於精明算計而不願為陳年舊案得罪人，不確定性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