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回龍湯
把鄭氏嫁出去,確實可以絕了杜仁美的念頭。
隻不過杜若並不想。
「還是算了吧,我娘目前並沒有再嫁的打算,隻想守著我好好過日子。再說了,萬一找的又是個不靠譜的,豈不是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
聽了這話,江夫子微微一滯,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他的目光投向了桂花樹下的小方桌旁,那邊,鄭氏正一邊磨墨,一邊陪著江婉練字。
落日的餘暉斜斜地照下來,給她的周身鋪上了一層柔美的光暈,襯得那張臉越發溫和慈愛。
江夫子本來有些躁動的心,忽然間平靜了下來。
「倒也沒必要因噎廢食,其實這世上並不缺好男人,隻是缺乏發現的眼睛。」江夫子收回視線,轉向面前的杜若,「就比如說我們江家的男人,江漓,江桐,對妻子都挺好不是麼?」
杜若一下子就笑了,「是是是,還有江宗寶呢,三叔怎麼不提?」
江夫子:「……」把那拖後腿的混賬東西給忘了。
他沒再說什麼,又看了眼桂花樹下的一大一小,然後轉身回了隔壁。
夜幕降臨,江家二房的竈屋上空炊煙裊裊。
飯桌上,鄭青禾一個勁兒的給鄭氏洗腦,把杜仁美貶得一無是處,說他頭上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又說他是啃過的甘蔗烹過的肉,全身上下隻剩下了渣。
總而言之一句話,絕對絕對不可以回去!
「曉得了。」見他還要碎碎念,鄭氏哭笑不得,趕緊往他碗裡夾了一根大骨頭,好堵住他的嘴,「放心吧,你姑我又不傻,明知道那杜府是個吃人的地兒,還能自己往裡鑽?」
鄭青禾咬了一口那骨頭上的肉,嘟囔道:「那誰知道呢?聽我爹說,當年他們就看出了杜仁美是個花架子,外面光裡面爛,本來不肯答應這門親事的,是小姑你圖他長得好看,死活非要嫁來著……」
咳咳,鄭氏忙打斷了他的話,又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吃飯吃飯。」
杜若在一旁暗暗發笑,沒想到自家娘親還是個顏控。
也是,誰不喜歡好看的人呢?她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但凡江漓長得醜一點,她也不會那麼輕易就淪陷了。
吃過晚飯,一家人洗洗漱漱,各回各屋。
外面很快就沒有了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杜若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探頭望了望,確認沒有人,才偷偷摸摸地走到了院子裡。
借著淡淡的月光,她看到了卧在角落裡的狗子。
狗子正無聊地逗一隻蜘蛛玩兒,往它織好的網子上面哈氣,那網子顫顫巍巍的,不時這裡斷一根那裡掉半截,可憐的蜘蛛犯了強迫症,爬來爬去地忙著修補。
「鐵蛋。」杜若壓著嗓子喚了聲。
狗子噌的站了起來,兩隻鈦合金狗眼在黑暗中發出攝人的光。
這麼晚了,女主子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不用說,肯定是又在琢磨著幹什麼壞事了。
狗子激動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擡頭沖杜若嗚嗚兩聲。
快說快說。
杜若拍了拍狗頭,示意它冷靜,然後蹲下身子,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鐵蛋,你今兒晚上潛進老宅去,想辦法讓曹氏把這包葯喝了。」
狗子歪了歪腦袋,什麼葯?
「你不用管是什麼葯,反正讓她喝了就完了。」曹氏不是到處造謠,說鄭氏勾三搭四,跟好幾個男人有染麼?那就把這謠言坐實了。
不過主角得換換,也讓曹氏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孽力回饋,報應不爽!
狗子興奮地叼起那包葯,縱身熟練地躍過圍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房一家子這會兒還在吃晚飯。
閻婆子坐在首位,老臉陰沉,「蓮兒,你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以後別學你娘那樣,見到熱鬧就往上湊。」
江蓮兒瞄了眼旁邊的曹氏,沒敢吭聲。
曹氏的臉腫得老高,知道婆婆是為著今兒的事不高興,心虛地辯解道:「娘,我那也是…也是為了蓮兒好,杜大人雖然年紀大了些,但看起來一點也不顯老。而且人家有錢有勢的,蓮兒要是嫁過去了,哪怕是個小妾,隻要她生下了杜大人的兒子,到時候還不是母憑子貴?戲文裡都是這麼唱的……」
「蠢貨!」
閻婆子第一百零一次後悔娶了這個兒媳婦,「你真以為母憑子貴是那麼容易的事?你也不想想,能當上高門大戶的當家主母,哪個是好惹的?什麼母憑子貴,隻怕是去母留子!」
去母留子?曹氏嚇著了,「這,這不能吧……」
對面坐著的郝金枝嗤笑一聲,「怎麼不能?您也不瞅瞅蓮兒長什麼樣,瘦不拉幾的一看就是個沒福氣的,杜大人會要她才怪。」
江蓮兒哇得哭了出來,飯也不吃了,掩面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曹氏心疼自己的閨女,指著郝金枝破口大罵,「我呸,蓮兒再沒肉也比你好,你倒是一身肉,結果怎麼樣,還不是個克夫命?」
克夫這兩個字是郝金枝的死穴,誰捅跟誰翻臉。
郝金枝刷的站了起來,一把將身邊鵪鶉一樣的江宗寶揪在了手心裡,咬牙切齒道:「道歉,不然姑奶奶我今晚就剋死他。」
曹氏:「……」
江宗寶掙紮了幾下沒掙脫,哭喪個猴兒臉,「娘啊,你們不要再吵了,我就想安安生生的吃頓飯,這都不行嗎?」
自從娶了郝金枝進門,婆媳兩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鬧得家無寧日。
偏偏他又不敢休了這個喪門星,隻能忍氣吞聲。
每當這個時候,江宗寶就特別懷念秦氏在的日子,秦氏多好啊,又勤快又孝順,從來也不跟娘頂嘴……
「夠了!」閻婆子猛地將筷子拍在了桌子上,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是嫌家裡還不夠亂是不是?癱的癱病的病,蠢的蠢鬧的鬧,這個家還像個家嗎?」
曹氏噤若寒蟬。
郝金枝把手裡的男人往位子上一扔,悶頭扒飯。
江宗寶實在吃不下去,「祖母,我回房睡覺去了。」
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孫子,閻婆子還是很寶貝的,於是緩和了臉色,「去吧,好生歇著,等過段時間祖母籌夠了銀子,帶你去一趟鳳陽府。」
鳳陽府的名醫多,不管怎麼樣,大房絕不能就此斷了根!
飯後,曹氏跟郝金枝又為了誰洗碗拌了幾句嘴,最後還是曹氏敗下陣來,罵罵咧咧地去了竈屋。
洗好碗,又伺候丈夫江大伯擦身子換褲子,這才算是忙完了。
曹氏也懶得洗漱,倒頭就睡,很快就傳出了雷鳴般的呼嚕聲。
床底下,狗子慢慢爬了出來,立起身子往床上瞄了一眼。
曹氏睡得四仰八叉,躺在她身邊的江大伯直挺挺的跟個活死人一樣,隻有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有點慎人。
狗子想了想,沒理他。
而是十分利落地叼起床邊凳子上的一個空碗,轉身用爪子拉開了門栓,悄無聲息地跑到了外面,把碗跟那包葯都擺在地上。
然後撕開油紙包,將藥粉盡數倒進了空碗裡面,再擡起一隻後腿,對準碗口。
嘩啦啦,一碗熱騰騰摻了料的回龍湯就製成了。
為免湯灑了,它乾脆學人類那樣直立行走,用兩條前腿捧著那個碗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曹氏的房間。
放回了原位。
一轉頭,正好跟江大伯對了個眼兒。
江大伯的眼睛驀地瞪圓了,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身子抖得厲害,可惜連翻身都翻不了。
曹氏被他的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咋了他爹,不是睡覺前剛尿過了嗎?」
江大伯咕嚕得更兇了。
「渴了啊?」曹氏隻好坐起身,哈欠連天地去摸床邊的碗,想著下床去給他倒,卻意外地發現碗是滿的。
可能是蓮兒準備的吧,曹氏也沒在意,一手將丈夫的腦袋扶起來,另一隻手端著那碗就往江大伯的嘴裡喂。
江大伯的嘴抿得緊緊的,滿臉猙獰。
「咋不喝呢?是不是太涼了?」曹氏自己嘗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不涼啊,溫溫熱熱的剛剛好。
就是味兒怪怪的,有點沖,有點上頭,好像不是水。
難道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