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貴人,就是矯情
唯一的漏網之魚姓屠,在寨子中排行第三。
人稱屠三娘。
此刻的屠三娘宛如驚弓之鳥,一路上跌跌撞撞,往城西大本營的方向逃竄。
城西,黑風嶺。
這裡是整個鳳陽府最荒僻的地方。
石頭是黑的,土質也是黑的,到處死氣沉沉,連綿數十裡,像一條盤踞的毒蛇。
種不出莊稼,自然就留不住人。
直到半年前,被一幫流寇看中,挖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山洞,起了個霸氣拉風的名號。
叫黑風寨。
夜黑風高時,一個魁梧壯漢掀開布簾子,從其中一個山洞裡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邊走邊提拉褲腰帶,口中還罵罵咧咧。
守在洞口的手下見狀,立馬笑嘻嘻湊了上去。
「咋樣二當家的,這新來的小娘們兒夠勁兒不?」
「夠個屁。」朱二腸沖地上啐了一口,「才折騰半宿就斷氣了,掃興。」
「那是二當家的您太猛了,尋常娘們兒誰受得住啊。」手下擠眉弄眼地恭維道。
朱二腸哈哈大笑:「不是老子吹,老子全身上下除了斧子,就屬那玩意兒最硬。」
說了幾句葷話,朱二腸擡頭看了看天色,皺眉問道:「都這個時辰了,我大哥和三娘他們還沒回來?」
「沒呢。」手下也覺得奇怪,不過很快又安慰道,「二當家的儘管放心,有三娘在,這回鐵定出不了差錯。」
朱二腸點點頭,「那倒是。」
屠三娘別的本事沒有,最擅長的就是誘騙小姑娘小媳婦。
別看人長得一副老實巴交樣,其實心思狡猾著呢,嘴巴還活絡,比媒婆都能說,一騙一個準。
每個月總能領回幾個蠢娘們兒,帶上山給兄弟們洗衣做飯,順便洩洩火。
聽說那杜氏是從鄉下來的,年紀又小,沒見過多少世面。
想來也一樣逃不出屠三娘的手掌心。
等杜氏一死,兄弟們立了大功,便再也不用窩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吃土了。
到時候也撈個官兒噹噹,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睡最漂亮的花魁。
那才是人該過的日子!
朱二腸暢想著美好的未來,高擡著鬍子拉碴的下巴,擡腳邁進了最深的那間山洞。
今兒是中秋節,所有人齊聚於此,吆五喝六地灌著劣質的糙酒,順便等待屠三娘他們帶回好消息。
見朱二腸進來,大夥兒紛紛起身打招呼。
朱二腸背著手擺著架子,點頭嗯了聲,環視一圈,然後徑直走向了上首位。
看著位子上端坐的男人,高大的身子立馬矮了半截,臉上堆起笑。
「兄弟們今兒高興,鬧騰了些,沒吵著公公您吧?」
全公公掏出帕子捂住了鼻子,略尖細的嗓音裡透著嫌棄:「吵倒是其次,就是這味兒啊……實在是太臭了,熏得雜家頭疼。」
朱二腸:「……」
貴人,就是矯情。
「是兄弟們的錯,小人敬公公一杯,權當賠罪。」他隨手端起面前的酒碗,諂媚得好像一條狗,「兄弟們當初落草為寇,那都是叫生活逼的,好好的誰願意做那等害人勾當,您說是不是?」
「公公回宮以後,還請替小人在太後娘娘面前多多美言,日後小人升官發財了,定不忘公公提攜大恩。」
「好說。」全公公神態倨傲,拿指尖捏著酒杯,語氣不鹹不淡,「不過那杜氏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們幾次三番出手都被人家輕鬆化解,還反將了你們一軍,害得你們白白折損了十幾個人。今夜成與不成,還兩說呢。」
朱二腸一擺手,壓根兒不當回事:「公公多慮了,之前確實是我們輕敵,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有三娘在,管叫那杜氏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
呼啦!
厚重的布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人踉踉蹌蹌地撲了進來。
「二當家的!不好了!」
「老大和老四老五他們……」
眾人吃了一驚,定睛一看。
我去,可不就是屠三娘?
屠三娘像是在泥巴裡滾過一樣,渾身髒兮兮的,臉色慘白,聲音也抖得厲害。
一看就受到了巨大驚嚇。
見此情景的朱二腸心裡一沉,豁然起身:「我大哥他們怎麼了?」
「死了!都死了!」屠三娘拍著大腿哭嚎起來,「被、被杜氏那小娘皮帶人殺死了!死得老慘了嗚嗚嗚……「
冷風呼呼灌進山洞。
所有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朱二腸仰天長嘯,「啊啊啊大哥!」
他自小父母雙亡,是大哥朱大腸一手帶大的,如兄如父,感情深厚。
忽然間聽到這個噩耗,隻覺得五雷轟頂,哪裡承受得住。
大哥雖然不會武功,但同樣一身蠻力,隻要屠三娘把人哄騙過來,再加上老四老五從旁協助,對付那杜氏便如殺雞宰猴。
怎麼會變成這樣?!
朱二腸一把扯住屠三娘的胳膊,「說!究竟怎麼回事!」
屠三娘灌了一口酒潤潤喉,這才將事情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聽完後,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不可能吧,世上真有如此厲害的狗?莫不是成了精。」
「三娘你素來謹慎,怎的這次如此疏忽,竟讓那杜氏的護衛找過來壞了大事?」
「這也不能怪三娘,分明是那杜氏狡詐,扮豬吃虎……」
山洞裡分成兩派,吵成了一鍋粥。
咣當!
朱二腸猛地摔碎了酒碗,厲聲呵道:「都嚎什麼嚎,現在是嚎的時候嗎?我大哥死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不殺杜氏,我誓不為人!」
手下們也怒氣滔天,紛紛附和。
有人情緒上頭,當即提議。
「要我說,費那些勁做什麼,乾脆趁夜衝進江府把人殺了了事!左右都是些老弱婦孺,幾個軟趴趴的護衛頂什麼用?咱們人多,車輪戰也能戰死他們!」
這話一出口,立馬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響應。
屠三娘卻連連搖頭:「不成不成,隔壁就是蘇府,事情一旦鬧大,別說為老大報仇了,咱們都得跟著完蛋。」
「你們是沒親眼瞧見,那小娘皮是真的不好惹。」
「她會下毒,劇毒!她那護衛也不是吃素的,一刀就把老四砍死了!還有她家那條狗……」
「行了行了!」朱二腸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你也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老子打小習武,旁的不好說,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比江閻王或許差些,但要是連他家婆娘和狗都對付不了,老子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他轉頭看向穩坐如山的全公公,拱了拱手:「還請公公稍候,兄弟們去去就回,天亮之前定提著那杜氏的人頭來見您!」
全公公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嘭的一聲響。
「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真是枉費了雜家一番信任。」
他擡起眼皮,哼道:「你們如何喊打喊殺雜家管不著,但雜家有言在先,萬一事情敗露,雜家可不會保你。」
「若是有人口風不嚴將雜家供出來……呵,後果你們懂的。」
朱二腸拍得胸毛都抖了三抖,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全公公臉上,「公公放心,我老朱最是講義氣,一人做事一人當,便是死也絕不會拖公公下水!」
說完,他扭頭大步走向石壁。
那裡掛著他的武器——兩把沉甸甸的斧頭,斧刃磨得鋥亮,在油燈下反射著瘮人的寒光。
「弟兄們,抄傢夥!」朱二腸手中的斧頭指向洞口,怒吼道,「隨老子殺進江府,殺他個雞犬不留!」
眾人熱血上頭,呼啦啦往門外衝去。
其中兩個小嘍啰最是積極,跑得也最快。
剛跑到洞口,突然迎面伸過來一隻飛毛腿,啪啪給了他們兩記耳刮子。
力道大得離譜,兩人被打得眼冒金光,身子收勢不住,直直地倒飛了回來,摔在地上嗷嗷慘叫。
噗,其中一個體質差點的,張口就吐出一口老血。
其他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慌不疊往後退。
誰?莫不是那杜氏報了官,官兵這麼快就追到了這裡?
若真是官兵……
那可就完球了!
別看他們剛才還氣勢洶洶,那都是酒喝大了,再加上氣氛烘托的結果。
這會子酒蟲被嚇跑了,腦子也清醒了,終於知道害怕了。
杜氏一個小小婦人,自然沒什麼好怵的。
但是官兵……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挑釁啊!除非活膩歪了!
二十多道目光死死盯著洞口的方向,警惕中帶著驚恐。
「何方高人?報上名來!」朱二腸揮舞著斧頭,厲聲喝道。
話音落下,一條大黑狗蹦蹦跳跳地閃現進了山洞。
毛光水滑,眼神清澈中帶著亢奮,一隻前腿舉得高高的,挨個兒點著男人們。
似乎在數人頭。
狗?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齊齊鬆了口氣。
不是官兵就好。
隻有屠三娘豁然瞪大了眼珠子,指著那狗驚聲尖叫起來:「是它!就是它踩斷了老大的脖子!」
黑皮狗瞥了屠三娘一眼,甩了甩腦袋,似乎是嫌棄她太吵,然後挪到一邊,讓開了道。
兩個男人從陰影裡慢悠悠踱了進來。
打頭的是位年輕公子,穿著月白衣裳,個子不高,一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嘴角噙著笑。
可若仔細看,依稀還是能看出女子之態。
跟在她身後的黑衣青年冷著一張臉,懷裡抱著柄劍,護衛模樣。
看到他們,屠三娘彷彿看到了殺神,臉白得跟鬼一樣,立馬縮到了牆角邊,一聲不敢吭,盡量降低存在感。
朱二腸上下打量著那兩人,皺眉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這話問的……」杜若嘖嘖搖頭,「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要殺我麼?怎麼連我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業務能力也忒差了些。」
朱二腸瞳孔驟縮,「你、你就是杜若?」
杜若笑眯眯點頭,「如假包換。」
朱二腸雙目赤紅,手中的斧頭被捏得咯吱作響,「就是你……殺了我大哥?」
「我不光殺了你大哥……」杜若歪了歪腦袋,笑意更深,「我還要殺你哦。」
「要不要先交代幾句遺言?待會兒可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