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別來沾邊
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
直到過了午時,日頭都掛在腦袋頂上了,二房的新宅院那邊還是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出現。
閻婆子的老臉越來越黑。
很顯然,人家根本就沒打算上門來拜見她,而是直接將她這個親家無視了。
可恨!
飯桌上,江宗寶絲毫未察覺到閻婆子的異常,筷子在菜盤子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猴兒臉上掛著不高興的表情,「又是白菜蘿蔔,一天到晚吃這些沒油水的東西,就不能買點肉麼?我的肚子都快半個月沒見葷腥了。」
「有的吃就吃,哪兒那麼多廢話。」閻婆子打掉了孫子不規矩的筷子,瞪了他一眼。
江宗寶也不敢回嘴,賭氣似的塞了一口糙米飯到喉嚨裡。
卻不小心被嗆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
「該,還想吃好吃的,也不想想,家裡哪裡還有餘錢?」
坐在他旁邊的郝金枝嗤笑一聲,「本來就窮得慌,還非要花十五兩銀子給你爹買個媳婦,這下好了,人沒了,錢也沒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肉了,過幾日隻怕連白菜蘿蔔都吃不上,一家人都喝西北風去吧!」
這話明著是對江宗寶說的,可誰都聽得出來,她是在指桑罵槐,埋怨閻婆子呢。
畢竟要把李秋娘買來給江大伯當媳婦的事,是閻婆子一手操辦的。
閻婆子本來心情就不好,這下子更是如同火上澆油。
她擡起老眼,冷冷地瞅著郝金枝,「一個個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不買媳婦,你公爹誰伺候?你伺候麼?」
「我憑啥伺候?」郝金枝哼道,「我是兒媳婦,又不是媳婦,怎麼也輪不到我啊。」
江宗寶縮了縮脖子,吶吶地說:「我也不行,我身子骨還弱著呢,使不上力……」
江蓮兒見勢不妙,忙用力咽下了嘴裡的飯菜,連連擺手。
「我我我還沒出閣呢,不能看男人身子的!」
見他們一個個的都在推脫,閻婆子隻覺得心裡涼颼颼的,像灌了風一樣。
「既然都不能伺候,那就給我把嘴閉上,我還沒死呢,這個家我說了算。」
三個人瞬間都不吭聲了。
飯桌上隻剩下了咀嚼的聲音,沉悶又壓抑。
過了好一會兒,江宗寶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對了祖母,今兒上午我在村裡轉悠的時候,聽見他們都在傳,說是二房那邊的外祖母找上門來了,還是個大戶人家呢!」
「她是長輩,咱是小的,照規矩她得給我見面禮才是,要不我去討個賞?」
大戶人家出手自然闊綽,起碼也得五兩銀子往上。
這樣家裡不就買得起肉吃了麼?
「對對對,我也去我也去!」江蓮兒立馬舉雙手贊成。
郝金枝翻了個白眼,冷嘲熱諷道:「要不要個臉啊?人家正經外孫得見面禮是應該的,你個隔房的晚輩也去討賞,當人家錢多了,白癡啊?我看討打還差不多。」
江宗寶氣急敗壞,「黑熊精你說什麼?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郝金枝才不怕他,正要反唇相譏。
啪。
閻婆子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老臉陰沉,「夠了,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吵吵吵,好好的家也被吵散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站起身。
「你們兩個去討賞確實不合適,我親自過去,向他們討個說法。我倒要看看,我那位好親家究竟有多大的來頭,擺這麼大的架子,連招呼都不屑於過來打一聲。」
說完,閻婆子拿起靠在桌腿上當作拐杖的棍子,氣勢洶洶地往外走。
江宗寶跟江蓮兒對視一眼,同時喜出望外。
「祖母好樣的,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順便訛些錢財回來!」江宗寶沖著閻婆子的背影喊道。
郝金枝無語地斜他一眼。
嘁,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她忍不住想起了那個藏在心底深處,如玉石一般乾淨純粹的少年郎。
可惜啊,終究是有緣無分……
......
二房的新宅子位於村裡最好的地段,距離老宅並不遠,以閻婆子的腳程,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紅漆木門是關的。
閻婆子直接拍響了門上的兩個鐵環。
很快就有人過來開門了。
是春花。
看到閻婆子,春花下意識畏縮了一下,結結巴巴地道:「閻祖母,您,您來了?」
閻婆子不冷不熱地嗯了聲,「我找大郎有話說。」
跟著擡腳就要往裡進。
春花想攔又不敢攔,「閻祖母,要不您稍等一會兒,等我進去通報一聲……」
「通報?」
閻婆子不耐煩地瞅著她,「我是江漓的親祖母,來自己孫子家還要通報?你沒吃錯藥吧?」
說完一把推開了春花,徑直朝著後院走去。
穿過垂花門,便是庭院。
遠遠的,就聽見了一陣歡快的笑聲,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孩子。
閻婆子舉目望去,眼前的一幕差點刺瞎了她的眼。
隻見小花園那邊,二房那幾個白眼兒狼正圍繞在一個老婦人身邊,陪著她說話逗趣兒。
隔得有點遠,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不過單瞧衣裳跟打扮,很明顯是個富貴人。
呵,還真是其樂融融呢。
閻婆子挺直了脊梁骨,擡腳走了過去。
「大郎。」她闆著臉叫了一聲。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齊齊轉頭看過來。
見是閻婆子,幾個小輩忙站起身,叫了聲「祖母」。
「不敢當。」閻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們如今認了有錢有勢的外祖母,我這個不頂用的正經祖母,隻怕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吧?」
現場的氣氛頓時一窒。
江漓淡淡地道:「祖母何出此言?祖母就是祖母,再不頂用,也是祖母。」
噗,杜若差點笑噴。
這話說得太絕了。
偏偏還是順著閻婆子的話說的,既表達了自己的孝順,又間接承認了——對,你就是沒什麼屁用。
其他人也都嘴角抽搐,膽戰心驚地去瞄閻婆子的反應。
閻婆子臉色鐵青,卻又不好發作,隻能強忍著,視線轉向了端坐在中間、穩如泰山的老婦人。
「這位,想必就是我那遠道而來的親家吧?」
趙老夫人這才在晴嬤嬤的攙扶下起身,笑呵呵道:「抱歉,我來這兒是為了認外孫的,不是認親家的。尤其是那種刻薄狠毒,將身懷六甲的兒媳婦趕出家門,害得她難產而亡的親家,還是別來沾邊的好。」
要不是看在幾個外孫的份上,就憑閻婆子當年對清兒做的那些事,她早就動手為清兒報仇了。
哪裡還會讓這個惡毒婆娘有機會跑到自己跟前來礙眼。
閻婆子卻不自知。
聽到趙老夫人那番毫不客氣的話,她的老臉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然後猛地擡起眼,死死盯著趙老夫人。
剛想放點狠話找回面子,卻忽然間愣住了。
緊接著,閻婆子的瞳孔驟然一縮,指著面前的老婦人驚聲叫道:「是,是你!」
趙老夫人微微蹙眉,也上下打量著她。
「老夫人!」晴嬤嬤急急地附到她耳邊,聲音顫抖,「您仔細瞧瞧,她眉心有顆痣……」
眉心有痣?
趙老夫人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閻婆子。
「如玉?」
「趙,佛,柔!」
閻婆子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面孔扭曲得厲害,「沒想到啊,竟然是你!」
其他人都愣住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杜若疑惑地問:「祖母,外祖母,你們認識?」
「豈止認識。」
閻婆子的唇邊勾起冷笑的弧度,「幾十年沒見了,趙大小姐保養得不錯啊,還是那麼風光,那麼有福氣;不像我,老了,殘了,不成樣子了。」
「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我的好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