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瑤沒有刻意迴避，請他進了會客廳。

　　倒茶後，對方不表明來意，她也不主動開口，靜靜喝茶。

　　蘇正則輕輕嘆了口氣，「瑤瑤，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沒有。」

　　姜瑤神色淡然，「我和你關係破裂是因為容知韻對我的態度，對於你來說，容知韻是你的妻子，是陪伴了你幾十年的家人，我隻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有血緣關係，但沒有真正相處過一天的孫女，你會偏袒她，站在她那邊，人之常情。

　　同樣的，對於我來說，你們也是突然出現的，有血緣關係，但沒有照顧過我一天的親人，我對你們，沒有相處之下培養出來的感情，也沒有養育之下產生的恩情，但卻要被你們以親情之名，逼我服軟，我不想受氣，反擊了，也是人之常情。」

　　她表現出來的冷靜和不在意，讓蘇正則心裡更難受，「瑤瑤，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老爺子，你可能還沒有認清一件事，我們不是真正的親人，你不用對我抱以愧疚，我也不用對你們抱以責任，我們就是陌路人，以後，誰也不用管誰，而且，我爸的事已經解決了，我很快就要回京市，以後，可能連面都不會再見一次，不管心裡有什麼，都放下吧。」

　　「你要回去了？」蘇正則不舍。

　　「嗯。」姜瑤站起來，看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來這裡夠久了，該回去了，那裡才是我真正的家。」

　　「瑤瑤，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

　　蘇正則眼眶泛紅。

　　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腦海裡回放，他的心揪得生疼，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蒼老。

　　看著他這樣，姜瑤心裡也不好受，「在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後，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心理，懲治了他們，但做的事是切實為我爸討回公道，我都看在眼裡，我受到的傷害，自己都討回來了，我不怪你，至於我爸，等你以後去下面找他了，再親口問他吧。」

　　聽到最後一句話，蘇正則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流了下來。

　　他知道，姜瑤是真的不想回蘇家。

　　蘇正則抹了一下眼淚，深深嘆了口氣，「瑤瑤，不管你在哪裡，蘇家永遠都是你的家，我也會盡自己所能，庇護你，庇護你的公司，以後也不知道還沒有見面的機會，希望你往後平安順遂，幸福安康。」

　　他下意識想摸摸姜瑤的頭，表達自己的祝福，但擡起到一半，默默又放下了，眼裡閃著淚花，笑著看她，「孩子，我走了。」

　　轉身時，腳步踉蹌了一下，脊背也無力地佝僂著，了無生機，一點也沒有了初見時蘇家當家人的自信與風采。

　　姜瑤心裡有種強烈的預感，此次見面，或許就是永別。

　　他是姜爸爸的父親，也曾對她好過，就算真的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也罪不至此……

　　她握緊拳頭，朝著他的背影喊了聲，「老爺子，我懷孕了。」

　　「什麼？」蘇正則猛地回頭，差點站不穩。

　　「我懷孕了，還是雙胞胎。」姜瑤笑著望著他，眼睛也有些紅了，「等他們出生了，你可以來京市看他們，或者等他們長大一些，我帶他們回港城看你。」

　　「好……好……好……」

　　蘇正則雙手微微顫抖，連說三個「好」字，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憔悴，但肉眼可見地精氣神回來了。

　　他慈愛地看著眼前的孫女，「好好保重身體。」

　　「會的，不用擔心。」姜瑤笑得點點頭。

　　蘇正則更不舍了，但也知道，自己和孫女關係特殊，他不能幹涉太多，也應該尊重她的選擇。

　　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慈祥一些，「瑤瑤，謝謝你。」

　　「不用，我知道你對我有感情的。」姜瑤笑著看他，「你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吃好睡好，健健康康的，等著我下次帶孩子回來看你。」

　　「好，我一定會的。」

　　兩人紅著眼睛，笑著點了點頭。

　　蘇正則離開後，姜瑤的心還是有點堵，但也慶幸自己及時叫住了他。

　　她默默鬆了口氣，正想進屋，就被擁入了一個熟悉的環抱。

　　「沒事吧？」

　　賀洵擔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姜瑤也張開手，擁抱著他，「沒事，就是有點傷感。」

　　「不要多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賀洵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嗯。」姜瑤微微點頭，「工作上的事，我已經忙完了，再預留兩天的時間告別，大後天就可以回京市了，你問問萬老師那邊是什麼想法。」

　　「好。」賀洵低頭看她，發現了她眼底的淚花。

　　他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心疼得都有點著急了，「怎麼還哭了？」

　　「情緒到了，控制不住。」姜瑤把臉貼在他身前，「你抱抱我就好了～」

　　聽到她撒嬌的聲音，賀洵這才放心了一些，輕輕撫著她後背，「好，抱抱我們家親愛的寶貝。」

　　姜瑤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親愛的寶貝」這五個字，被他逗笑了，「你這又是什麼時候學的？怎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來到這之後，就會了，就是平時不好意思說。」賀洵沒忍住，也笑了，「喜歡嗎？」

　　「喜歡。」姜瑤擡頭，笑得有幾分嬌羞，「你怎麼一說，我心情都變好了，現在，又元氣滿滿了。」

　　「那我以後要多說。」看到她這麼開心，賀洵心裡那點難為情慢慢消失了，多了幾分滿足，「讓你多高興一點。」

　　「好。」

　　姜瑤沒想到，有這麼一天，某個這麼容易害羞的人，居然會為了逗她開心，說這些肉麻的話，還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模樣。

　　她踮起腳，親了他一下，「這是獎勵。」

　　賀洵彎下腰，把臉湊到她跟前，眼底滿是溫柔，「多親兩下。」

　　姜瑤垂眸輕笑，吻上了他的唇。

　　明亮的陽光穿過玻璃，映照在他們臉上。

　　那兩雙含情的眼眸綴著星星點點的光，顯得愈發溫柔。

　　?

　　往後兩天，姜瑤和關係不錯的朋友或者長輩一一告別，也把該安排的事都交代清楚。

　　這一趟港城之行，她收穫了大批的客戶，交給梁鴻放維繫關係，她也把特別製作的安心衛生巾的樣闆交給黃雲海，方便他在電影裡插入廣告。

　　忙完了這一切，她和賀洵，萬鶴起上了回京市的飛機。

　　路上，她和萬鶴起聊得很開心。

　　之前那兩天在港城遊玩的時候，兩人的關係就已經很親近了。

　　一番舟車勞頓後，一行人終於回到京市。

　　看到來接機的人是侯元德，姜瑤有些意外。

　　萬老師的身份或許比她想象中更特殊。

　　她下意識走慢一些，不搶風光，哪知，沒一會就聽到萬鶴起的聲音，「瑤瑤，跟我坐一輛車。」

　　她還沒回應，侯元德先一步反對，「萬教授，這是專門來接您的，不合適。」

　　「你們領導規定，我不能邀請軍屬同坐一輛車？」萬鶴起語氣平和，他不想為難人，但也不想盲目聽從。

　　而且，他隱約察覺到侯元德對姜瑤的敵意，有些不解。

　　侯元德語塞，「沒有。」

　　「那就是可變動。」萬鶴起笑了笑，「侯政委請放心，到軍區後，我會和上面溝通，不會讓你為難。」

　　侯元德知道勸不了，也沒有明確規定，隻能妥協，「好。」

　　姜瑤沒想到萬老師這麼想和她坐一起，彎了彎唇。

　　上車後，萬鶴起在中間，兩邊是她和賀洵。

　　她湊近他，輕聲問，「萬老師，是不是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

　　「嗯。」萬鶴起不好意思地笑了，「十幾年沒有回來了，是有點不習慣。」

　　「不用擔心，我和賀洵就在家屬院，有事可以找我們。」

　　「好。」萬鶴起笑著點了點頭，「其實，我會回來，有一半的原因在於你。」

　　「啊？」姜瑤有些詫異，下一秒，自動切換自戀模式，「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人格魅力？」

　　她本來隻是調侃一下，沒想到，萬鶴起卻很認真地點點頭，「嗯。」

　　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萬老師，我開玩笑的，隻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想讓我放鬆一點。」

　　萬鶴起一臉慈祥，「不過我說的是真的，我下定決心回來，是因為釣魚那天，你和我說的那些話，和我接觸的人，要麼是想要我的研究成果，逼我研究，要麼是想用愛國的名義，讓我回來，就你，是完全站在我的角度和我說話，把我當成一個簡單的個體，也會理解我的痛苦和糾結，這種被理解和尊重的感覺很好，我也終於願意正視自己內心的想法，再次踏上了這片土地。」

　　姜瑤笑著看他，「萬老師，其實，我隻是做了一個正常人會做的事，你能想通，不再壓抑自己，我為你高興。」

　　「謝謝，那兩天，和你們一起玩，是我這十幾年來最輕鬆的日子，太美好了……」

　　說到這，萬鶴起眼底滿是懷念。

　　兩人一路聊著，賀洵也加入了進來。

　　路上經過哪裡，他們也都會和萬鶴起介紹一番現在的變化。

　　不久後，一行人回到軍區。

　　萬鶴起還有些意猶未盡，之前的「近鄉情怯」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車前，他也終於有勇氣說出一直藏在心裡的想法，「瑤瑤，我無兒無女，也沒有其他親人了，你不嫌棄的話，我們認個乾親，怎麼樣？」

　　「可以啊！求之不得！」姜瑤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這樣的話，我就多一個親人了。」

　　「你同意了？」萬鶴起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嗯。」

　　「我的年紀，可以當你的爺……」萬鶴起突然想到什麼，話鋒一轉，「可以當你的爸爸，等通過了審查，我找個合適的日子，請老賀他們一起吃飯，再正式認親。」

　　「好。」

　　兩人的話被侯元德和邊上的人聽到了，都很吃驚。

　　這專家剛回家，就要和姜瑤認乾親？

　　這樣的話，姜瑤豈不是又要多一個靠山了？

　　侯元德臉更黑了。

　　姜瑤笑眯眯地和萬鶴起揮手道別。

　　她看了一眼冷著臉的侯元德，美美地跟著賀洵去辦公室了。

　　執行任務回來，賀洵要去領導那裡交接。

　　等到他出來，上車後，她湊到他跟前，輕聲詢問，「萬老師說的審查是什麼？」

　　「他是從港城回來的，要接受為期一個月的審查，不能和外界接觸，證明沒有問題，才可以出來。」這些不是秘密，但更詳細的，賀洵沒說。

　　姜瑤也沒多問，「他年紀這麼大了，能撐得住嗎？」

　　「放心，沒事的。」

　　「嗯。」

　　兩人回到家屬院的時候，梅花嬸子她們都跑了過來，幫他們搬行李，孩子們都過來看熱鬧。

　　姜瑤拿出在港城買的糖和特產，分給他們，家裡有孩子沒來的，也都給了，讓他們帶回去。

　　一聽說是港城特有的糖果和特產，眾人都很高興，不捨得吃，圍在姜瑤身邊，問姜瑤在港城的見聞。

　　梅花嬸子趕緊打住，「瑤瑤已經回來了，明天再說也可以，她又是坐飛機，又是坐車，肯定很累了，讓他們收拾一下，休息吧。」

　　「對哦。」餘青蓮恍然大悟，叮囑姜瑤，「姜同志，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回去了。」

　　「對對對！」

　　其他人也猛地點頭。

　　然後溜得比誰都快，生怕耽誤姜瑤休息。

　　一會功夫，就沒人了，隻剩下梅花嬸子。

　　看著她們的背影，姜瑤嘴角不自覺上揚。

　　好可愛。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盯著她看的侯書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