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欽君感覺真的是騎虎難下，他看著緊閉的房門，想著新娘子還在等著他，當下心一橫，扯開嗓子就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現在這年代比較流行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但那調子跑得沒邊，引得裡裡外外一陣哄堂大笑。

　　反正都已經開始唱了，沈欽君也不怕丟臉了，隻要能娶到媳婦，面子算個屁呀！

　　最終，姐妹們忍不了耳朵被「毒害」，趕緊把門打開了。

　　門一開，沈欽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後面的徐明珠。

　　她穿著那件他託人從上海捎回來的白色婚紗，頭紗用紅色的發卡固定著，臉上抹了淡淡的胭脂。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這一刻，沈欽君恍惚了一下。

　　他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下午，他跟著陸羽回了陸家。

　　一進門，他一眼就看到了推著自行車準備出門的徐明珠。

　　陸羽給他們倆互相介紹名字後，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然後點點頭，便安靜地推著車出門了。

　　當時，微風吹過，她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稍微轉過頭，就那麼一下，沈欽君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上一松，抱著的包袱差點掉下來。

　　從此，他總是不自覺地默默關注她的一舉一動，暗暗記下她的喜好……

　　「還愣著幹什麼呀？新娘子等著呢。」

　　不知誰推了沈欽君一把，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他趕緊上前，蹲下身，幫徐明珠穿好紅色的新皮鞋。他的手有點抖，系鞋帶的動作笨拙又認真。

　　徐明珠看著他頭頂的發旋，輕輕說了句:「笨死了！」

　　沈欽君擡起頭，看著她，咧著嘴傻笑。

　　婚禮現場是訂在國營大飯店，花老多錢了，但沈欽君一點也不心疼這錢，他隻想給她最好的婚禮。

　　到了婚禮現場，裡面早已擠滿了人。屋頂拉起了紅色的彩條，正中央貼著大大的紅雙喜字。

　　婚禮儀式簡單卻鄭重，當司儀喊著「一拜天地」的時候，沈欽君的背綳得筆直。

　　等到「二拜高堂」時，他對著坐在上首的沈父和徐部長，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徐部長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神裡那點嚴厲的冰霜，總算化開了一些。

　　這位新晉的嶽父大人，當初可是非常嫌棄沈欽君，覺得他配不上自家的寶貝女兒，沒少給他冷臉看。

　　二拜高堂後，最重要的環節到了。

　　司儀提高了聲音:「夫妻對拜——」

　　沈欽君和徐明珠面對面站著，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喜歡了很多年，用盡所有心思，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姑娘。

　　她戴著頭紗，面容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看著他。

　　他慎重地彎下腰去。再直起身時，明亮的燈光下，旁邊眼尖的人立刻發現了:「喲！新郎官掉金豆子啦！」

　　沈欽君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有點涼。他慌忙擡手去擦，結果越擦，那水漬越多。

　　他有些窘迫地想扯出個笑，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往下撇。一個大男人，在這麼多人面前掉眼淚，真是……

　　不過下面倒是響起善意的鬨笑聲。有年輕小夥子起鬨道:「沈哥！娶到這麼漂亮的嫂子，是高興哭了吧？！」

　　徐明珠隔著頭紗，看著對面那個手足無措、眼淚汪汪的男人，她突然伸出手，不是遞手帕，而是用自己戴著紗手套的手指，輕輕在他臉上蹭了一下，抹掉那點濕痕。

　　她小聲說，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傻不傻！」

　　這三個字像有魔力，沈欽君那點尷尬瞬間沒了，他抓住徐明珠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緊緊握住，再也不放開。

　　頓時，台下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陸羽在台下，看著表哥那又哭又笑的傻樣子，對雲潤謙低聲說道:「還記得表哥第一次向明珠表白後，跑來問我該怎麼辦，急得團團轉，說人家是文化人，看不上他。」

　　雲潤謙看著台上，「他現在可是如願了。」

　　敬酒的時候，沈欽君更是寸步不離地護在徐明珠身邊。

　　有人來鬧酒，他二話不說全替她擋了，一杯接一杯，臉喝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始終看著身邊的新娘。

　　敬酒敬到徐部長那桌，都是他的好友和同事。

　　有人舉起酒杯，不自覺誇讚道:「老徐，你這女婿，實在！對你家明珠，沒話說！」

　　徐部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終於對著沈欽君說了句:「以後，好好過日子。」

　　沈欽君重重地點頭，像是接到什麼重要命令，立刻保證道:「爸，您放心！」

　　徐部長卻斜了他一眼。放心？你倆這日子才開始呢，我哪能放心。

　　宴席散場，已是傍晚。沈欽君和徐明珠回到了買的小洋樓裡。

　　又鬧了好一會兒，鬧洞房的人終於都走了，世界安靜下來。

　　沈欽君看著坐在床沿的徐明珠，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

　　「明珠」，他聲音還有點沙啞，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之前哭的。

　　「我，我到現在還像做夢一樣。」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打開，是一隻上海牌的女式手錶。錶殼亮晶晶的，錶帶細細的。

　　「以後上班，好看時間。」

　　也……可以看見表就想到我。

　　可他不好意思說出口。

　　而徐明珠接過手錶，沒有立刻戴上。她看著沈欽君，這個為了娶她，把她爸的冷言冷語全當耳邊風，把她所有小小的喜好都記在心裡的男人。

　　她想起他第一次約她去看電影，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想起他每次送她回家，都要看著她進了大門才轉身離開；想起他把他所有的積蓄都交到她父親面前，笨拙地保證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沈欽君」，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把頭低一下。」

　　沈欽君不明所以，微微低下頭。徐明珠拿起床邊早就準備好的一條熱毛巾，輕輕敷在他有些紅腫的眼睛上。

　　「敷一下，明天還要早起。」她說。

　　沈欽君沒動，感受著眼皮上溫熱的熨帖。他伸手，摸索著握住徐明珠的另一隻手。

　　頓時，屋子裡，隻有紅燭靜靜地燃著，偶爾爆開一個輕輕的燈花，以及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沈欽君看著眼前面若桃花的女人，心裡前所未有的滿足。

　　「媳婦，咱們睡覺吧。」

　　話音一落，徐明珠便被某人霸道地拉著沉淪，隻剩下貼在窗上的紅喜字越發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