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中，真正的潛在客戶也開始浮現。

　　有幾個穿著體面的男女，耐心地等人群稍微稀疏後，才仔細地圍著模型詢問細節，關於結構、採光、付款方式、產權問題，問得十分專業。

　　小楚立刻打起精神，親自上前接待。

　　一天下來，雞蛋和毛巾被一掃而空，登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雖然大多數人是沖著禮品來的，但【晨曦花園】的名字，連同「商品房」這個概念，已經像種子一樣，種進了無數京市市民的心裡。

　　晚上盤賬，雖然禮品支出不小，但小楚興奮地彙報:「陸總，今天光是明確表示有購買意向，留下詳細聯繫方式的有二十八戶。還有好幾戶說明天帶家裡人再來仔細看。」

　　陸羽聽了，笑著靠進椅子裡，長長舒了口氣。

　　她知道，這隻是第一步。用一盒雞蛋、兩條毛巾撬開一個時代的大門，這買賣，劃算得很。

　　而好戲，才剛剛開場。

　　一連三天，售樓處裡都是人頭湧動，都是來領免費雞蛋和毛巾的。

　　到了第四天，場地轉到了三棟嶄新的樓房前。

　　隻見三棟嶄新的樓房矗立在眼前，淺黃色牆面，綠色窗框，在這個普遍是灰牆灰瓦的城市裡，顯得格外紮眼，也格外誘人。

　　小楚拿著大喇叭，站在臨時搭建的木檯子上，嗓門已經有些嘶啞，但精神頭十足。

　　「老少爺們兒，大姐大嫂們！靜一靜！聽我說！從今天起，咱們開放實景看房！看到沒，就那一棟，二棟，還有那邊三棟！都是實打實能摸得著的房子！咱們工作人員，帶大家上樓，親眼看看，這花錢買的樓房，到底是個啥樣的。」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前兩天領雞蛋的，多半是來看熱鬧佔便宜，今天還願意排長隊擠在這裡的，多少都動了點心思。

　　這年頭，誰家不是幾代人擠在十幾二十平的小平房裡，或者住在嘈雜的筒子樓，天天為搶水龍頭、占廁所、在走廊裡跟鄰居因為爐子擺放鬧心？

　　第一批被允許上樓參觀的，有二十來人。帶隊的是小楚親自挑選的幾個機靈小夥子。他們領著這群將信將疑的潛在客戶，走進了其中一棟精裝樓的單元門。

　　樓道寬敞，刷著白灰牆，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這第一印象就讓人心裡舒坦。

　　「咱們這樓，每層六戶，兩邊是大三室，中間兩戶小三室和兩戶二居室。」銷售人員一邊引路，一邊推開了一扇漆成深紅色的木門。

　　「請看，這是一套大三居室，使用面積大概九十平米。」

　　人們呼啦啦湧了進去。

　　剎那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窗戶寬大，陽光毫無阻礙地灑進來，照得滿室亮堂。雪白的牆壁，光滑的水泥地闆，雖然空曠，卻顯得異常乾淨、規整。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那幾個獨立的「小房間」。

　　「這，這就是獨立的廚房？」一個戴著眼鏡，像是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地走到一個大約四平米的小隔間裡。

　　裡面已經用水泥砌好了竈台和水池的位置，預留了出水口和排水孔。

　　「對！以後您家做飯，就在這兒，關上門，油煙跑不出去，也礙不著別人。」銷售人員解釋道。

　　「那這間小的呢？」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媽指著廚房隔壁更小一點的房間問。

　　「這是廁所，就是衛生間。有單獨上廁所和淋浴的位置。」

　　「啥？屋裡頭能拉屎洗澡？」大媽驚得聲音都變了調，引得旁邊幾個人都湊過來看。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的認知，不用半夜捏著鼻子跑去又臟又臭的公共廁所？不用冒著寒風去公共澡堂排隊？

　　還有個帶著鐵絲圍欄的大陽台，銷售人員說可以晾衣服，也可以擺一排花，或種一排菜。

　　另一套參觀的是個六十多平米的小三居室，格局相對小些，但獨立的廚房、廁所這些都是配套齊全的。

　　隨著看房的進度，看房的人群逐漸安靜了，不再是之前的喧鬧。

　　他們仔細地摸著牆壁，打量著窗戶，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踱步，想象著擺放上床、櫃子、桌子後的樣子。

　　那種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功能齊全的獨立空間的誘惑力，是任何宣傳單和喇叭廣播都無法比擬的。

　　「這，這得多少錢一平米？」那個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最先回過神，聲音有些乾澀地問。

　　銷售人員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了，微笑著清晰說道:「同志，咱們這精裝房，一平米定價八百元。這小三居室的，總價大概五萬塊。二居室的，大概四萬塊。」

　　「八百？！」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幾十或百來塊，四萬塊，簡直是天文數字。

　　現場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和騷動，價格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不少人剛剛燃起的火熱心思。

　　然而，總有那家境殷實，或者迫切需要改善住房的人。

　　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中年男人，突然開口:「我訂一套，就要大三居的。」

　　他話音不大，卻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石頭。

　　「老李，你……」他旁邊的人顯然認識他。

　　「家裡老人孩子擠不下，這房，我看行。」被稱作老李的男人語氣堅決，他從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裡，直接掏出了一沓用牛皮紙包好的大團結（十元面值人民幣），「這是訂金，兩千。夠不夠？」

　　銷售小夥子的眼睛瞬間亮了，「夠！夠！同志，這邊請，咱們去樓下辦手續，簽認購協議。」

　　有人帶頭，氣氛立刻不一樣了。

　　那個燙捲髮的大媽，她男人好像是個體戶，這幾年倒騰服裝賺了些錢。

　　這時，她一跺腳，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說道:「我，我給我兒子買！訂個兩居的，我這就回家取錢去。」

　　「我也訂一套兩居的！」

　　「給我留一套，我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下午就來交錢！」

　　……

　　猶豫和觀望，在切實看到房子的便利和舒適，以及有人真金白銀掏錢的刺激下，迅速瓦解。

　　百分之八十以上看完實體房的人，當場就交了五百到兩千不等的訂金。他們怕啊，怕下手晚了，這好房子就沒了。

　　樓下售樓處，剛剛看完房下來的人，和聞訊趕來直接交錢的人擠作一團。

　　小楚臨時又加了兩張桌子，幾個負責登記收款的工作人員忙得頭都擡不起來，點鈔的手都快抽筋了。

　　一沓沓鈔票被放進木箱子裡，很快就堆滿了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