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炸老頭魚得老香了
一行人頂著北風出了屯子。
二埋汰和三狗子打頭,褲腿上沾的泥水凍成了冰殼子,走起來咔咔響。
李錚悶頭跟在陳光陽身後,肩上扛著冰鑹子和攪撈網,手裡還拎著幾個厚實的麻袋,動作利索。
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河汊子的方向,對這趟「透氣」的活兒顯然上了心。
大龍抱著小雀兒,沈知霜牽著裹成球似的二虎。
「爹!老頭魚長啥樣?有咱家盤子金貴不?」
二虎被風吹得縮著脖子,甕聲甕氣地問,小腦袋瓜裡還惦記著那「聚寶盆」。
「傻小子!」
陳光陽樂了,順手揉了揉他凍紅的耳朵。
「魚就是魚,填肚子的玩意兒,跟那寶貝疙瘩兩碼事!不過嘛…」
他故意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點山裡漢子特有的豪氣。
「今兒個咱要是把這冰窟窿鑿開了,撈上來的魚,管夠!讓你娘給你熬一大鍋奶白湯,撒上蔥花兒,那滋味兒,嘖!」
「噢!喝魚湯嘍!」二虎立刻把「聚寶盆」拋腦後了,小胸脯一挺,學著評書裡的腔調。
「虎某人的福氣又來了!待會兒看我的!」
「得了吧你,別又摔個狗啃泥!」大龍毫不客氣地揭短。
「你!」二虎小臉一垮,剛要反駁。
小雀兒趴在大龍肩頭咯咯笑起來:「二哥,你上次跪冰上求老天爺保佑撈大魚,磕的包還沒消呢!」
眾人一陣鬨笑,連悶葫蘆李錚嘴角都抽了抽。
風雪裡的路,硬是被三小隻拌嘴拌得熱乎起來。
河汊子離屯子不遠,轉過一片枯柳毛趟子就到了。
冰面凍得瓷實,像塊蒙了灰的大鏡子。
三狗子媳婦大果子正搓著手在岸邊跺腳等著,一看見他們,立刻指著冰面一處喊:「光陽哥!快看!就那兒!那泡冒得,跟燒開了似的!」
陳光陽幾步上前,半跪在冰面上,拂開浮雪。
隻見冰層底下,靠近河岸緩坡的深水區,果然「咕嘟咕嘟」翻湧起一片密集的氣泡,一串接一串,比開水壺裡的氣泡還急還密!
氣泡帶起的渾濁泥湯子,在清澈的冰層下暈開一小片不規則的「墨雲」。
「操,真他媽是老頭魚紮堆了!」
陳光陽眼睛一亮,經驗告訴他,這是老頭魚在冰下缺氧,聚在泉眼或緩流處集體「喘氣」呢!
這種魚耐寒,冬天愛紮堆,黏糊糊滑溜溜,一網下去,收穫絕對少不了!
「埋汰,三狗子!清場子!就這兒,開鑹!」
陳光陽起身,吐出嘴裡的寒氣,聲音斬釘截鐵。
二埋汰和三狗子應了一聲,抄起冰鑹子,對著那片翻泡區域的外圍就下了傢夥。
「鐺!鐺!鐺!」
冰鑹子尖頭砸在厚冰上,火星子混著冰碴子亂蹦。
李錚默不作聲地放下抄網,拿起另一根冰鑹子,也加入了開冰的行列。
他力氣不如二埋汰他們大,但手法穩,鑹子落點準,效率不低。
「爹!我也要幫忙!」二虎一看這熱火朝天的架勢,掙開沈知霜的手就往冰面上沖。
「回來!」
陳光陽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後脖領子,像拎小雞崽似的提溜回來。
「小祖宗!這冰鑹子也是你能玩的?竄腳面子上你就不嘚瑟了!邊上待著看!大龍,看好你弟妹!」
大龍趕緊把二虎拽到身後,小雀兒也懂事地拉住二哥的棉襖袖子。
「二哥,聽話,看爹和叔他們弄。」
冰屑紛飛中,三個冰窟窿很快鑿了出來,呈品字形圍著那片「沸騰」的水域。
最大的冰窟窿直徑有臉盆大小,黝黑的庫水帶著濃重的泥腥味和冰碴子湧上來,寒氣撲面。
「網!」陳光陽低喝一聲。李錚立刻把準備好的長桿抄網遞過去。
這網柄足有兩米多,油亮油亮的,網圈大而深,網眼細密,正是用來對付這種冰窟窿裡紮堆魚的好傢夥。
陳光陽接過網,半跪在最大的冰窟窿邊緣,冰冷的濕氣混著淤泥味直衝鼻腔。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銳利得像盯上獵物的鷹隼,剛才的興奮被一種沉穩專註取代。
急沒用,撈不到活魚,一切都是白搭。
他雙手穩穩握住抄網的長柄,手臂一沉,將碩大的網口猛地插入那翻滾著冰碴和淤泥的渾濁冰水裡!
「噗嗤!」
網口入水,阻力很大。、渾濁的水下視線不清,全憑經驗和手感。
他手腕一擰,腰腹配合著發力,開始在水下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攪動、探尋。
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帶著試探和巧勁,感覺著水流的湧動和可能的阻礙。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小隻踮著腳尖,小臉凍得通紅也顧不上擦,眼睛瞪得溜圓。
沈知霜也緊張地盯著水面。
二埋汰和三狗子攥著拳頭,恨不得自己下去撈。
陳光陽的心跳平穩,呼吸都放輕了。
突然,他握著網柄的手腕微微一緊!
渾濁的水底,似乎有東西蹭到了網壁,滑膩膩的觸感!
「有門兒!」他心中低吼,動作更輕緩,但攪動的範圍開始收縮,如同無形的繩索,慢慢收緊。
水下阻力陡然增大!網兜猛地一沉!
接著,就是一陣密集而劇烈的、如同無數小錘敲打網壁的「噼啪」震顫感傳來!
力道不大,但勝在數量多,掙紮得亂!
「起!」陳光陽眼中精光爆射,腰馬瞬間合一,雙臂爆發出蠻牛般的力氣,借著水勢,由下往上狠狠一抄!
「嘩啦啦啦!」
沉重的攪撈網帶著大片黑水和冰碴破水而出!渾濁的水瀑布般瀉下,瞬間在冰面上凝結成冰。而網兜裡,赫然是黑壓壓、黏糊糊、兀自瘋狂扭動彈跳的一團!
「我的媽呀!」岸上一片驚呼!
足有十幾條!
每條都有成人巴掌長,頭大嘴闊,渾身覆蓋著滑膩膩的黑色粘液,正是老頭魚!
它們在網底擁擠著、翻滾著,黑褐色的魚背和偶爾翻起的黃白色肚皮在網眼間時隱時現,尾巴甩得噼啪作響,濺起帶著濃烈土腥味的水珠。
「成了!師父!好傢夥!」李錚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凍得發紫的小臉綻開狂喜。
「快!倒筐裡!」陳光陽聲音急促,但帶著沉穩的底氣。
他顧不上擦臉上濺的冰水泥點,立刻把沉甸甸的抄網移到帶來的大柳條筐上方,手腕一抖一扣……
「噼裡啪啦!」
十幾條肥碩冰冷的黑疙瘩像下餃子一樣滾落進柳條筐裡,在筐底兀自不甘心地扭動彈跳。
「爹!太厲害了!」
二虎第一個蹦起來,小胸脯挺得老高,對著岸上看熱鬧的幾個村裡小孩做鬼臉,「看見沒!我爹撈的!黑魚精!」
「快!再撈!越多越好!」
陳光陽的聲音依舊急促,但多了幾分「家有餘糧」的踏實。
他立刻又把抄網探入冰窟窿。
「我來試試!師父!」李錚看得眼熱,主動請纓。
陳光陽掃了一眼徒弟凍紅卻躍躍欲試的臉,沒猶豫,把網遞過去:「穩著點!看準了氣泡最密的地方,下手要快,要狠!」
「嗯!」李錚重重點頭,學著師父的樣子半跪下去,眼神專註地盯住水面。
他動作不如陳光陽老辣,甚至有點僵硬,但那份專註和肯下力的勁兒,讓陳光陽打心眼裡高興。
他深吸一口氣,模仿著師父的動作,將網沉入冰水。
岸邊的二虎閑不住了,掙脫大龍的手,跑到柳條筐邊,好奇地伸出小指頭想去戳那滑膩膩的老頭魚。
「別動!」
沈知霜趕緊拉住他,「黏糊糊的,臟!」
「爹能抓,我也能!」二虎不服氣,甩開娘親的手,彎腰就去撈。
筐裡的魚受驚猛地一撲騰,甩了他一臉腥臭的粘液。「哎呀!」
二虎驚叫一聲,腳下被冰碴子一滑,「噗通」摔了個結實的屁墩兒。
「哈哈哈哈!」岸上的小孩和幾個看熱鬧的村民頓時鬨笑起來。
大果子笑得直抹眼淚:「二虎啊,你這『福星』今天咋變『泥猴』了?」
大龍趕緊跑過去扶他,小雀兒也掏出手絹給他擦臉,可那粘液又腥又滑,越擦越花。
二虎小臉羞得通紅,癟著嘴要哭不哭,剛才那點「虎某人」的威風蕩然無存。
「該!讓你嘚瑟!」
陳光陽回頭看了一眼,笑罵一句,注意力又回到水面。
李錚那邊也終於有了動靜,他看準時機,學著師父的樣子猛地發力上提!
「嘩啦!」一網兜水花!
雖然隻撈上來四五條,遠不如師父那網沉,但也算成功了!
幾條老頭魚在網裡不甘地蹦躂。
「師父!看!我也撈著了!」李錚興奮得臉更紅了,聲音帶著抖。
「嗯,還行!手別抖,穩當著點!」陳光陽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
就在這時,旁邊負責在另一個冰窟窿攪動的二埋汰突然「哎呦」一聲:「操!掛底了!」
隻見他手裡的抄網杆子綳得筆直。
任憑他怎麼擰腰晃膀子,那網在水下紋絲不動,顯然是網圈掛住了水下的爛樹根或者石頭縫。
「急啥?慌裡慌張像什麼樣子!」
陳光陽皺眉呵斥了一句,放下剛想遞迴給李錚的網,幾步走過去。
他掃了一眼網繩繃緊的方向和水下情況,經驗老道地判斷:「不是掛死底,是網圈卡石頭縫裡了。
手腕擰著點,往左帶,再猛地往上提!借巧勁兒!」
二埋汰依言照做,手腕發力一擰一挑。
「噗!」網果然鬆動了,帶著一蓬黑泥被提了上來,裡面還裹著兩條倒黴的老頭魚。
「光陽哥,還是你行!」二埋汰鬆了口氣,嘿嘿一笑。
「撈魚跟打仗似的,得用腦子!」陳光陽拍了下他肩膀,又對李錚和三狗子道。
「都機靈點,這河汊子底下爛木頭多,別光使蠻力!」
師徒幾人輪番上陣,配合漸漸默契。
陳光陽主攻氣泡最密集的「魚窩子」,下手快準狠,幾乎網網不空。
李錚和三狗子負責外圍策應,清理被驚散的魚群,也頗有收穫。
二埋汰力氣大,專門處理掛網或者撈大貨。
柳條筐裡的老頭魚越堆越高,黑黢黢、黏糊糊的一片,估摸著快三十斤了。
三小隻也找到了自己的「崗位」。
大龍負責把偶爾蹦出筐的魚撿回去,動作認真。
小雀兒則成了「後勤部長」,把娘親帶的舊棉手套分給凍得直哈氣的李錚和二埋汰他們替換。
隻有二虎,頂著一臉半乾的粘液,蹲在筐邊,對著裡面還在扭動的魚小聲嘀咕:「…讓你們甩我…等我爹把你們都燉了…虎某人喝湯,你們喝風…」
寒風依舊凜冽,但冰面上熱火朝天。
陳光陽第三次將沉甸甸的抄網提離水面,又是一網肥碩的老頭魚。
就在他準備倒魚時,腳下他之前一直發力的那片冰面邊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陳光陽和李錚同時僵住!
「操!」陳光陽心頭警鈴大作,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剛才太過投入撈魚,身體重心壓得太靠前了!
這河汊子靠近岸邊蘆葦根的地方,水底爛泥多,冰層看著厚,裡面可能有空洞!
「師父…冰…」李錚聲音都抖了,小臉煞白,看著那滋滋冒水的細小裂縫,眼神裡充滿了後怕。
他想起了水庫那個差點要了他命的冰窟窿!
「沒事!離遠點!」陳光陽穩住心神,眼神迅速掃過裂縫,判斷著它的走向和危險性。
裂縫暫時沒有快速擴大的跡象。
他當機立斷,指著已經快裝滿的柳條筐:「夠用了!這些黑疙瘩夠醬燜了!把繩子解開!收拾傢夥!回!」
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狂喜之後是謹慎,古董盤子的教訓讓他明白,再大的收穫也得有命享用。
李錚用力點頭,趕緊去解腰間的麻繩,又飛快地拔起插在雪地裡的冰鑹子。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收拾工具。
陳光陽則小心翼翼地將抄羅子裡最後幾條魚倒進筐裡,濺起一片帶著腥氣的冰水珠。
他拖著沉重的柳條筐,沿著來時踩出的腳印,一步一步,更加謹慎地退向岸邊。
每一步都踩得異常踏實,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冰面。
直到雙腳終於踩上凍得梆硬的河岸土地,陳光陽才長長地、從肺腑深處吐出一口濁氣。
心頭那塊因古董而懸著的石頭,和剛才冰裂帶來的瞬間緊張,彷彿都隨著這口氣,被這實實在在、沉甸甸的魚獲給壓了下去,落到了實處。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還在冒泡的冰面,咧嘴一笑,鬍子茬上的冰晶簌簌掉落:「走!回家!醬燜老頭魚!今晚管夠!」
夕陽的餘暉給雪地鍍上一層金邊,也照在柳條筐裡那堆黑黢黢、兀自扭動的老頭魚身上。
一家人簇擁著戰利品,浩浩蕩蕩往家走。
二虎早忘了剛才的狼狽,圍著魚筐打轉,興奮地規劃著:「這條最肥的給我熬湯!這條…這條留著明天油炸!爹,你說老頭魚炸著吃香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