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宋鐵軍挨打啦!
風雪還沒停歇,隻是勢頭弱了些。
細碎的雪沫子被風卷著,打在臉上又涼又癢。
陳光陽一手攏著棉襖領子,一手牽著小雀兒。
後面跟著沈知霜和大龍二虎,一家五口頂著白毛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屯子另一頭的豆腐坊走。
「爹!咱真去吃那熏豆腐條啊?老香老好了?老相好了?」
二虎在後頭蹦躂著,試圖把腳從深深的雪窩裡拔出來,小臉凍得通紅。
眼睛卻亮得跟賊似的,嘴裡還回味著剛才陳光陽從二埋汰那兒帶回來的詞兒。
「嗯吶,」陳光陽頭也沒回,嗓門被風吹得有點飄。
「去瞅瞅你埋汰叔和三狗子叔學得咋樣了,那玩意兒整好了是真尿性!」
「那要是整糊了呢?是不是就『老苦老苦了』?」
二虎立刻接茬,小嘴叭叭的,還故意模仿著陳光陽之前批評二埋汰時的語氣和詞兒。
小眉毛一挑一挑的,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機靈勁兒。
沈知霜在後面輕輕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笑罵道:「小兔崽子,就你話多!一會兒到了別瞎咧咧,你埋汰叔正上火呢。」
「知道啦媽!」二虎滿口答應,可那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和咧開的嘴角,怎麼看都憋著一肚子壞水。
大龍比較穩重,隻是默默跟著走。
把妹妹小雀兒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替她擋著點風。
小雀兒則好奇地問:「媽,熏豆腐條比咱家燉的肉還香嗎?」
「那味兒不一樣,」沈知霜耐心解釋,「是熏出來的香,帶著煙火氣兒,你爹說可霸道了。」
說話間,豆腐坊那冒著熱氣的小煙囪已經近在眼前。
剛推開那扇被油煙熏得發黑的厚木闆門,一股子極其複雜濃郁的味道就撲面撞了出來!
滾燙的水汽裡,霸道地混雜著鹹鮮的鹵香、焦糖的微甜、五香料的醇厚、還有那最勾魂的、帶著松木和果木清冽的煙熏氣!
這味兒鑽進鼻孔,直衝腦門兒,能把人肚子裡的饞蟲瞬間全勾醒。
「嚯!這味兒!撓心撓肺啊!」陳光陽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了。
屋裡霧氣昭昭,竈膛裡紅彤彤的炭火映著兩張淌著汗、沾著煙灰的臉。
二埋汰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竈台上架在炭火盆上的兩塊青石闆,石闆底下暗紅的炭火幽幽地煨著,上面鋪著一層油亮亮、深醬色、微微捲曲的豆腐條。
絲絲縷縷的煙氣從豆腐條縫隙裡鑽出來,又被二埋汰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往豆腐條上扇著。
三狗子則半蹲在旁邊,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屁股,之前被大果子揍得傷還疼呢。
眼睛也死死盯著石闆上的變化,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撕好的生幹豆腐條。
「火!火!二埋汰!煙別太急!穩著點扇!跟熬鷹似的懂不懂?急不得!你看那色兒,邊上是不是有點發烏了?」
陳光陽一進門就職業病犯了,指著石闆就開始指點。
二埋汰被他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蒲扇差點掉炭盆裡,額頭上剛擦掉的汗又冒出來了:
「哎!哥!正…正按你說的穩著呢!這…這火候真他媽難拿捏!」
他趕緊調整扇風的力度和角度,嘴裡嘟囔,「比伺候月子還費勁…」
「埋汰叔!」二虎像顆小炮彈似的從陳光陽身後躥了出來,湊到二埋汰身邊,踮著腳使勁嗅。
「哎呀媽呀!真香!就是……埋汰叔,你臉上咋抹得跟竈王爺似的?比大屁眼子滾完爛泥還埋汰!」
小傢夥指著二埋汰沾了好幾道黑灰的臉頰,毫不客氣地精準打擊。
豆腐坊裡頓時響起幾聲憋不住的笑。
三狗子本來腚就疼,這下更是笑得直抽抽。
沈知霜趕緊捂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大龍也抿著嘴樂。小雀兒抱著媽媽的腿,奶聲奶氣地問:「媽,竈王爺長埋汰叔這樣嗎?」
二埋汰臉騰地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兒,又羞又臊,想瞪二虎一眼。
可手裡還捏著關乎「煙錢」和「新褂子錢」的蒲扇不敢松,隻能梗著脖子嚷嚷:「去去去!小屁孩兒懂啥!這叫煙火氣兒!熏豆腐條就得沾點這個味兒才正宗!你爹剛才不也說了,這叫『魂兒』!」
他努力想把陳光陽擡出來給自己找補。
「哦~~~」二虎拖著長長的調子,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埋汰叔,我懂啦!你是說,你把自己也當豆腐條給熏啦?怪不得你身上味兒這麼沖,跟剛出鍋似的!老香老好了,沒毛病啊?」
他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把當初那句引發「老相好」風波的「老香老好了」和「熏」的概念完美結合。
還學著他爹之前的口吻,來了個靈魂反問。
「噗……!」三狗子這回徹底沒忍住,笑噴了,捂著腚哎呦哎呦地叫喚。
「哎呦我的親娘祖奶奶啊!二虎子…你…你小子真是你爹的親兒!嘴比那冰鑹子還利索!」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光陽也樂了,一巴掌輕輕拍在二虎後腦勺上:「小癟犢子,沒大沒小!敢拿你埋汰叔開涮!」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知霜趕緊把二虎拉到自己身邊,忍著笑說:「二虎,不許胡鬧。你埋汰叔這是幹活弄的。」
她又轉頭對窘迫的二埋汰溫聲道,「凱子,別聽孩子瞎說,臉上灰擦擦就好。」
二埋汰這才騰出手,用還算乾淨的胳膊肘胡亂在臉上蹭了兩下,結果黑灰沒蹭掉多少,反而抹得更勻乎了。
配上他那副委屈又認真的表情,活像個唱戲的大花臉。
他甕聲甕氣地辯解:「嫂子,我真儘力了!就按光陽哥教的,火候穩著,煙慢著點扇…可這玩意兒,它…它不聽使喚啊!你看這條,」
他指著石闆邊緣一條顏色明顯深黑、邊緣有點翻卷焦糊的豆腐條,「又他媽糊了!味兒指定發苦!」
陳光陽湊過去,俯身仔細看了看石闆上的幹豆腐,又用手背試了試炭火盆上方煙氣的溫度,眉頭微蹙:「煙還是急了點。三狗子,把竈坑口擋闆再扒開點,讓進風小些。
二埋汰,扇子再輕點,手腕帶點巧勁兒,別死扇。熏這玩意兒,得讓煙『焐』進去,不是『嗆』進去。你看中間這幾條,色兒就正,深琥珀色,油亮亮的,這成了!」
他邊說邊示範,拿起蒲扇,手腕極其輕微地、帶著韻律地扇動,那動作輕柔得彷彿在給熟睡的嬰兒打扇子。
絲絲縷縷的青白色煙霧被他引導著,溫柔地纏繞、滲透進那些深醬色的幹豆腐條裡,卻又不至於聚集在某一點上烘烤。
二埋汰和三狗子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二埋汰,剛才被二虎擠兌的窘迫勁兒也忘了,隻剩下全神貫注地學習模仿。
他學著陳光陽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手腕的力道和頻率,嘴裡還念念有詞:「穩…穩…跟熬鷹似的…輕點扇…」
二虎又忍不住了,小腦袋從沈知霜身邊探出來,小大人似的點評:「埋汰叔,你這扇得跟抽筋兒似的,能行嗎?我看你還不如讓三狗子叔扇呢,他腚疼,手可不抖!」
他這「關心」的角度一如既往地刁鑽。
三狗子一聽,立刻呲牙咧嘴地擺手:「可別!我這腚一使勁兒就鑽心的疼!
還是讓你埋汰叔自個兒慢慢熬吧!這『熬鷹』的活兒,非他莫屬!」
他趕緊把自己摘出去,順便又紮了二埋汰一刀。
二埋汰氣得直翻白眼,想罵人又怕一分心又把幹豆腐熏糊了,那憋屈勁兒,看得沈知霜都心疼了。
趕緊把二虎往懷裡帶了帶,低聲警告:「再瞎說晚上沒肉吃!」
陳光陽看著二埋汰那副想發火又不得不憋著的苦瓜臉,再看看自己那唯恐天下不亂的二兒子。
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轉移火力,也給二埋汰解解圍:「三狗子,別光看熱鬧。讓你撕的幹豆腐條呢?拿過來,我看看撕得勻不勻。」
三狗子「哎」了一聲,趕緊把旁邊笸籮裡一堆撕好的幹豆腐條捧過來。
陳光陽捏起幾根看了看,又扯了扯:「嗯,還行,寬窄差不多,沒扯爛。這幹豆腐底子不錯,鐵軍點鹵的手藝是越來越穩了。」
他隨手拿起一根生幹豆腐條,掰了一小塊塞進旁邊一直眼巴巴看著的小雀兒嘴裡,「嘗嘗,豆香味兒足。」
小雀兒小口嚼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嗯!香!爹!」
「我也要!我也要!」二虎立刻忘了擠兌二埋汰,蹦躂著湊過來。
陳光陽也給他和大龍各掰了一小塊。
二虎嚼了兩下,小眉頭卻皺了起來:「嗯…是挺香,可沒熏過的好吃!埋汰叔,你快點熏啊!我都等不及了!」
這催促裡還帶著點剛才「結下樑子」的小挑釁。
二埋汰這會兒正進入狀態,全神貫注地跟手裡的蒲扇較勁,努力模仿著陳光陽那「熬鷹」的巧勁兒,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
「急啥!好飯不怕晚!沒聽你爹說麼,得『焐』進去!」
陳光陽看他確實比剛才穩當多了,扇出的煙氣也柔和均勻地包裹著豆腐條,微微點頭。
他走到那鍋依舊咕嘟著的鹵湯旁,揭開木頭鍋蓋,一股更濃郁的鹹鮮醬香混合著香料味蒸騰而起。
他用筷子蘸了點鹵湯,嘗了嘗鹹淡,又看了看湯色和濃稠度。
「這鹵湯是寶貝,越鹵越香。下次用,添點水,補點料就成。」
他對二埋汰和三狗子說,「關鍵就在火候和料的配比,還有熏的功夫。
你倆這幾天就啥也別幹了,泡在這豆腐坊裡,跟這鍋湯、這盆火死磕!啥時候閉著眼睛都能聞出火候,摸準了這『魂兒』,這買賣就成了!
到時候,別說煙錢、新褂子,給二虎買個金飯碗都夠!」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眼神裡是對這手藝的信心,也是對兄弟倆的期許。
「哥!你放心!俺倆指定整明白!」二埋汰被陳光陽的話激得熱血上頭,拍著胸脯保證,連臉上的黑灰都透著一股子豪氣,「不就是『熬鷹』嗎?我還不信熬不過這幾塊豆腐了!」
「對!熬它!」三狗子也忘了腚疼,跟著附和。
就在這時,石闆上的豆腐條顏色已經變得深沉油潤,均勻地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濃郁的熏香混合著鹵香達到了頂峰。
陳光陽眼神一亮:「成了!快!端開!」
二埋汰如蒙大赦,又帶著點小興奮,趕緊用厚布墊著手,把滾燙的石闆連同上面油亮的熏豆腐條一起端起來,放到旁邊通風的架子上。
熱氣裹挾著那霸道的奇香瞬間瀰漫開來,比剛才更甚!
「我的媽呀…」三狗子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二虎更是直接掙脫沈知霜的手,第一個沖了過去,小鼻子湊到那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熏豆腐條上方。
貪婪地吸了一大口香氣,然後扭過頭,沖著還在擦汗的二埋汰,小臉上堆滿了「真誠」的、大大的笑容,豎起一個大拇指:
「埋汰叔!這回真尿性!沒糊!老香老好了!絕對沒毛病!」
陳光陽笑了笑,剛要繼續囑咐二埋汰,就看見了宋鐵軍回來了。
「這是在整啥呢?冒煙咕咚的?」
二埋汰看見自己媳婦回來了,立刻牛頭一笑:「媳婦!你快點看看,光陽哥喊我整新玩意兒呢!」
陳光陽剛要開口說話,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這宋鐵軍的眼睛咋青了呢?
陳光陽的表情頓時就收斂了。
宋鐵軍有多猛,是不吃虧的主,他可是心裏面和明鏡一樣的。
可是這樣的人,眼睛還能青了?讓人家給打了?
想到這兒,陳光陽立刻皺起眉頭來了:「鐵軍?你這是咋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