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聞言，臉上瞬間染上一層失落，蔫蔫點頭：「也是這個理。您先前置辦宅院、添置莊子，早已花光積蓄，哪裡還有餘銀盤鋪面，隻能再等些時日了。」

　　他一路看在眼裡，愈發覺得縣城遍地是商機。

　　雖說物價偏高，可賺錢的門路也多。

　　尋常一間不起眼的羊雜湯小店，都是座無虛席、生意火爆。

　　若是老爺在此開家餃子館，生意定然也不差，絕對穩賺不賠。

　　陳家旺見他一臉愁悶，忍不住低笑出聲：「瞧你這沮喪模樣，倒比我這個做主子的還要發愁。」

　　他今天才發覺，黑娃竟也是個財迷，平日裡老實本分，半點看不出來，今日被茶樓的暴利生意勾起心思，才算徹底露了底。

　　黑娃一臉焦急，直言道：「老爺，那可是實打實的銀子，鋪子早一日開起來，咱們便能早一日盈利。可縣城地價鋪面這般金貴，想來價格肯定不便宜。」

　　他有些不解，自家老爺向來沉穩能幹，怎麼面對賺錢的良機，如此淡然平靜，半點不急。

　　陳家旺點頭：「確實不便宜。我方才隨口打聽過，地段稍好的小鋪面，起碼要二三百兩銀子，若是位置絕佳、格局寬敞的鋪子，三百兩都未必拿得下。」

　　「眼下家中確實拿不出閑錢，隻能等到明年秋天。那時幾處莊子的糧食也都成熟了，怎麼也能收個八九萬斤，再算上鋪子的收入，買個鋪子應該足夠了。」

　　黑娃聽得眉頭緊緊擰起，滿臉焦急：「那也太久了。」

　　陳家旺神色從容，語氣平緩：「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慢來，就算此刻湊錢買下鋪子，也是空著。倒不如等到明年秋天，時機剛剛好。」

　　黑娃滿臉疑惑，瞪大了眼睛：「老爺這話是何意？為何非要等到明年秋天？」

　　陳家旺也不隱瞞，將自己心中計劃通通說了一遍。

　　聽完這個想法，黑娃徹底怔住，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稻田養魚？這、這能成嗎？從未聽聞這種養法，萬一出了差錯，那買魚苗的錢豈不是白白糟蹋，血本無歸？」

　　他活了這麼大，隻知稻田種糧、水塘養魚，從未有人將二者混為一談。

　　此刻隻覺得，自家老爺這想法實在太過大膽。

　　陳家旺並未動氣，語氣平淡：「尚且不曾嘗試，你如何斷定行不通？倘若成功了，便是糧魚兩收，兩全其美。日後還能單獨開一間魚鮮鋪子，不愁沒有客源。」

　　黑娃心知魚肉鮮美，可稻田養魚聞所未聞，心頭滿是憂慮。轉念又警醒過來，尊卑有別，縱使主子待人寬厚，自己也不能失了分寸。

　　他連忙改口附和：「魚鮮鋪子可行，縣城酒樓食肆林立，卻尚無專營鮮魚的店面。羊雜湯都能那麼受歡迎，魚肉滋補，定然更受歡迎。老爺思慮長遠，實在高明。」

　　陳家旺瞧著黑娃態度陡然一轉，忽而明白過來，不由失笑：「在我跟前不必恪守嚴苛的主僕界限，心中有話隻管直言。我偏愛聽實話，你也不必刻意奉承，坦坦蕩蕩做自己便好。」

　　他心中暗自感慨，人一旦家業漸厚，身旁願意吐露真言的人便越發稀少。

　　黑娃雖是買來的下人，他一直視作心腹友人，如今見他學著阿諛討好，心底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黑娃正趕著馬車，聞言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老爺，我並非刻意恭維。隻是曉得您積攢家業不易，唯恐魚苗難以存活，白白損失大把銀子。」

　　陳家旺語氣平和：「我知曉你是好意。魚隻要有水便能存活，不過是換一處生長環境罷了，應當可行。隻是生長時日有限，養不出太大的個頭，至多一斤上下，產量也不會太高。」

　　黑娃眉頭依舊緊鎖，憂心忡忡：「老爺，就算魚苗全都活下來，入秋之後氣溫轉寒，若是來不及捕撈，魚兒很容易凍死。如此一來，魚鋪至多隻能開張一月，怎麼看都不甚劃算。」

　　「這事我早已和夫人商議過了。」陳家旺緩緩說道，「其餘時節鋪面售賣別的吃食，隻等到金秋，專門供應鮮魚，絕不會讓鋪子空置。」

　　他與娘子原先打算，直接購置一處帶魚塘的莊子，一年四季都能售魚。

　　可細細斟酌過後，又怕銷路不穩，鮮魚積壓虧損，便想著先嘗試稻田養魚試水。倘若路子走通，再另行開挖魚塘也不遲。

　　自家購置的莊子外圍尚有大片空地，屆時清理出來挖塘養魚，地界就在眼皮底下，尋常賊人也不敢貿然前來偷魚。

　　若是單單為養魚再添置一座莊子，未免太過耗費銀錢，不如就地利用這片空地，省下一大筆開銷。

　　黑娃聽罷當即豎起大拇指：「還是老爺思慮周全，倒是我想岔了。」

　　主僕二人一路閑談，不知不覺出了城門。

　　今日氣溫回暖，寒意消減不少，黑娃也不像昨日那般緊閉雙唇、生怕冷風灌入，話頭多了許多。

　　沿途往來百姓絡繹不絕，有入城採買的，也有返鄉歸家的。

　　行至城外十裡處，黑娃餘光瞥見身側一輛驢車，連忙側頭朝向車廂：「老爺，左邊趕車那人看著好生眼熟，總覺得在哪見過。」

　　車廂內的陳家旺聞言心生好奇，想著或許是舊識，伸手推開窗往外一望，果真是相熟之人。

　　他笑著揚聲招呼：「李家大哥，這是回村去？」

　　李浩聞聲轉頭，見到探窗的陳家旺，滿臉意外：「家旺，竟是你，我還當是聽錯了。你這是進城辦事？」

　　他許久未曾回村，心中惦記家中爹娘與兩個孩子，趁著近日清閑，打算回村小住幾日。

　　蘭香身懷有孕，經不住路途顛簸，便獨自留她在城中休養，自己一人動身。

　　陳家旺應道：「嗯！進城辦點事。李大哥一人回去嗎？嫂子怎麼沒隨行？」

　　李浩隨口答道：「你嫂子胎相不穩，大夫叮囑安心靜養，不宜長途奔波，我便沒帶她同行。」

　　蘭香成親多年無所出，這才被前夫家休棄，如今好不容易懷上骨肉，李浩半點不敢馬虎。若是跟著自己趕路出了差錯，他定然難以心安。

　　陳家旺心中微微一動，原先還覺得李浩心底會放不下田氏，如今看來倒是自己多想了，待蘭香竟是這般上心。

　　他笑著附和：「頭三個月最是要緊，謹慎一些沒錯。李大哥近來不曾走鏢？」

　　李浩搖了搖頭：「月初才回來，這段時日正好得空。你呢，鋪子裡生意還好？」

　　從前村裡人都說陳家小兒子身有殘疾，這輩子恐怕要孤獨終老。

　　誰能料到，人家不僅娶妻生子，還做起了買賣，短短幾年時間生意越做越大，小日子過的紅紅火火。

　　當真應了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