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看了眼拎著大包小包進門的男人,笑著打趣:「你咋買了這麼多東西?難不成是撿著金子了?」
男人一向節儉,平日裡從不亂花錢,今日這般屬實叫人意外。
陳文生語氣溫和:「這些是給嶽父嶽母備的年禮,我哪來那般運氣撿金子。你快看看,還缺啥不,我再出去買。」
嶽父嶽母一直待他不錯,當初父母苛待丁氏,二老也從未遷怒於他。如今家裡日子寬裕,也該好好孝敬兩位老人家。
丁氏連忙擺手:「夠了夠了。往年過年,不過一壇酒、幾包糕點,再割兩斤肉罷了,今年置辦得這般豐厚,爹娘怕是要數落咱們不會過日子了。」
可心底卻暗自感嘆,爹娘果真沒有白疼這個女婿,這份年禮著實厚重。估計夠他們在外吹噓好一陣了。
莊戶人家就是這樣,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攀比誰家孩子孝順,就是比誰家更能賺錢。
陳文生卻不甚在意:「數落便數落,又少不了一塊肉。」
嶽父嶽母雖愛絮叨,卻是真心替他們著想,他半點也不介意。
丁氏伸手接過一堆東西,摸到一匹質地綿軟的棉布,不由得詫異開口:「怎麼還扯了一匹布回來?」
這布料手感溫潤,色澤鮮亮喜慶,倒看不出自家男人竟這般有眼光。
陳文生神色淡然:「這是給你侄兒扯的。新年將至,我這個做姑父的,總得有所表示。見這料子合意,便買下了,正好給孩子做一身過年的新衣。」
一旁正哄著妹妹玩耍的安安聽見這話,當即爬了過來,仰起小臉問道:「爹,舅舅家的弟弟有新衣裳,那我和妹妹的呢?」
陳文生臉上露出幾分愧色,柔聲說道:「好孩子,你身上的衣裳尚且還能穿,爹便沒有添置。等你往後入了私塾讀書,爹再給你做嶄新的衣裳,好不好?」
年後兒子就要入私塾讀書,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能省便省,便沒給兩個孩子扯新布料做衣裳。
安安聽見,眼底掠過一絲失落,低聲應道:「那好吧。」
他身上這件衣裳已經穿了兩三年,袖口短了,前後接補過兩次,雖說選的布料色澤相近,細看依舊能看出色差。他心裡格外盼望能有一身合身的新衣,再也不被其他小朋友嘲笑。
可他也清楚家中境況,爹娘願意送自己去私塾念書,需要花費很多銀錢,本不該再心存奢望。隻是心底依舊免不了悵然,暗自思忖,若是換做明軒弟弟,堂叔堂嬸定然會成全這般小小的心願。
丁氏忽然擡了擡頭:「我好似聽見大門口有人叩門。」
陳文生臉色驟然一變,轉瞬又強自平復下來:「是嗎?我出去看看。」
心底暗自咒罵,大過年的也不得安寧,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攤上這樣一對父母。
早已把話說得明明白白,絕不會再貼補銀錢,可那兩人偏偏就是聽不進去。
丁氏心中也隱隱猜到,門外多半又是那對糾纏不休的老兩口。
「還是我去吧,你留在屋內。倘若是他們,我便說你不在家,免得碰面又爭執起來。」
她實在想不通,二人臉皮怎會這般厚,話都已經說絕,依舊不肯罷休。
「不用,我自己去,外頭天寒。」陳文生不容多說,擡腳便朝外走去。
安安神色緊繃,小聲問道:「娘,是祖父祖母又來鬧事了嗎?」
他打心底厭憎祖母。尚未搬出老宅的時候,祖母滿心偏疼二叔家的孫輩,把那幾個孩子捧在心尖上,待他這個長孫卻冷淡至極,稍有不順心,還要厲聲呵斥幾句。
好不容易逃離那處毫無溫情的院子,可他們搬到哪,祖父祖母便糾纏到哪,始終擺脫不了。
前幾日祖母上門撒潑,還狠狠踹了他一腳,屁股疼了大半日。一想起那個老婦人,安安便恨得攥緊了牙關。
丁氏憶起那日的情景,心頭又氣又疼,柔聲安撫:「別怕,有你爹在。真若是他們,你便遠遠躲在屋裡,切莫上前,免得被他們誤傷。」
安安乖巧點頭:「我曉得,娘,我會看好妹妹的。」
另一邊,陳文生滿心不耐走到大門邊,揚聲問道:「誰啊!有啥事?」
門外的陳家旺聽出大堂哥語氣裡的戾氣,當即便猜到了其中緣由,連忙開口:「大堂哥,是我,家旺。」
陳文生喜出望外:「家旺?你今個怎麼有空過來?」趕忙打開大門,邀堂弟進院。
堂弟可是許久未曾過來了,瞧著好似瘦了不少。
「鋪子裡今日閉店歇業,在家也沒啥事,就尋思過來瞧瞧。」陳家旺擡腳便進了院子。
堂哥堂嫂都是立正人,院中永遠規規矩矩。沒有半點雜亂,就連那乾柴都碼放得整整齊齊。
陳文生聞言,贊同地點點頭:「忙了一大年,也該歇歇了,錢不是一天賺完的。」
聽聞堂弟的餃子館特別火,他在集市擺攤,時常聽人提起,心中不免自豪,兩人雖不是同父同母,卻也是同一個祖宗。打心眼裡替堂弟高興。
陳家旺笑著應承:「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奈何家裡用錢的地方實在是多,半點懶不敢偷。」
家裡那幾千兩存銀不能動,要留作以備不時之需,年後買人置鋪子,全要靠兩間鋪子的收入來出,不賺錢怎麼行。
「那倒也是,畢竟,家裡有幾十口人要養,想歇歇都成了一種奢望,幹啥都不容易啊!」
以前陳文生特別羨慕那些有錢人,現在想想,他們未必比普通人過得快樂,每天忙忙碌碌,絞盡腦汁都在琢磨如何賺到更多的銀兩,但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未必有多少。
看到來人丁氏瞬間鬆了一口氣:「家旺來了,快進屋。」
誰來都好,隻要不是那倆老不要臉的就行。
安安湊到陳家旺身旁,小聲問道:「堂叔,你咋沒把明軒弟弟和婉寧妹妹帶來?」
陳家旺滿眼慈愛,語氣溫柔:「他們倆上午去集市,耽擱了半天課程,下午在家讀書呢!年後小叔帶他們來找你玩好不好?」
安安聽後,乖巧地點點頭,就跑去一旁哄妹妹了。
陳文生問道:「你上午去集市了?怎麼沒看到你?」
他在集市待了大半日,直到散集才回來。
陳家旺不緊不慢地說:「我和小溪隻帶孩子們喝了碗羊雜湯,又買了點吃食,就回去了,堂哥沒看到也正常。」
家裡不缺木器,更不缺鍋碗瓢盆,便沒往生活用品那邊走。
陳文生頓時恍然:「難怪沒看到,說起羊雜湯,我還沒喝過呢!有時間帶你嫂子和孩子們去嘗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