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別染臭了我的荔枝和櫻桃
從前裴衍雖然態度敷衍散漫,可是卻從不曾這般不客氣過,運氣的事情當真是把他得罪狠了,再不能圓全回來了。
方才他故意那般說就是警告裴妙兒別去裴夫人面前求饒,沒用。
「裴公子教訓的是。」裴妙兒輕輕一福,正了正臉色,「我並不是那等蠢人,請你放心就是。」
裴衍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拿了一顆挑剩下的櫻桃送進了嘴裡。
酸甜可口,很是不錯,那些被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肯定更好吃,也配得上那小貓夏了。
「昨天晚上的事情……」
裴妙兒口齒間擠出來了這幾個字,羞赧的滿臉通紅,她心中還在盼著裴衍能攔下自己的話,免去自剖罪行的這個過程。
她願意認錯認罰,可是把自己的浪蕩淫賤這樣公之於眾,實在是太痛苦了,就像是把自己的臉皮按在燒紅的烙鐵上一般,滾燙的,灼燒的,生不如死的。
這一刻裴妙兒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快點離開這裡,可是腳下像被什麼粘住了一般,動也不能動。
裴衍見裴妙兒吐出了這幾個字以後又開始發獃沉默,不耐煩的皺了眉,嘖了一聲。
「昨天晚上我不應該給裴公子下那種葯,是我不知廉恥放蕩下賤,是我多年思戀無果,癡心妄想之下竟然想要用這種辦法成為你的夫人,一切都是我裴妙兒的錯。」
「事已至此,我也沒有臉面求裴公子原諒寬宥,隻想請裴公子念及……念及親緣手足……可以手下留情。」
「我一定竭盡全力補償,絕不讓裴公子受委屈。」
裴衍聽懂了,裴妙兒想要把這些事情都攬在她自己的身上,想要保全裴然。
還真是個好姐姐啊,都到了這一步了,竟還願意不惜一切代價護著那不成器的東西。
「長姐如母。」裴衍的聲音如長琴顫動,悅耳動聽,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彷彿把人脖子扼住了般惡毒難忍,「你那個弟弟確實能叫你一聲娘了,哼。」
裴妙兒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怎麼能受得住這種話?
麵皮似乎要燒起來了一般,一會青,一會白,一會紅,真真是一顆心都要被攪碎了!隻恨不得摔門就走,要殺要剮隨裴衍去!
可是不行。
自己可以豁出去這條命,確切一點說,站在這裡說出剛才那番話的時候裴妙兒就已經把命交出去了,但是裴然不能出事,至少這一次,他不能出事。
「昨天晚上的事情……」
「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與其他人沒有一點幹係。」裴妙兒急急忙忙的打斷了裴衍的話。
「裴公子與我相識十幾載,應該知道我在我們家中的地位,我的命令裴然是不能違背的。」
「昨天晚上,他事先不知情,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不知者無罪,裴公子就算是再怎麼生氣也不能遷怒無辜之人吧。」
裴妙兒既然敢來自然就是做好了準備,這一套說辭是她從昏迷之中清醒過來後就開始打腹稿的。
「你是說,裴然並不知道那湯裡面有東西?你和你弟弟同氣連枝,你的意思是你做下這個蠢貨決定的時候並沒有和你弟弟商量?」裴衍把手中的荔枝和櫻桃都放下了。
他覺得這個空間裡的空氣此時有一些腌臢,不太適合做這麼風雅的事情。
一會要是把送給夏貓貓的荔枝櫻桃也染臭了就得不償失了。
「對,我弟弟什麼都不知道。」裴妙兒咬緊牙關,眼神決絕,「想來你也見到了,我弟弟也喝了魚湯中了那種東西,若非並不知情又怎麼會喝下去呢?」
裴衍覺得在裴妙兒眼裡自己應該是流口水的那種形象,或者她覺得自己經過一個晚上就已經把昨天的事情都忘記了。
他真的很想問問她,那碗魚湯真的是裴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自願喝下去的?
難道不是自己察覺出不對逼著裴然喝的?
隻是沒想到這姐弟兩個竟是都瘋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都能用出來。
不過裴衍不打算問了,因為他從裴妙兒那張視死如歸的臉上看出來了第三種答案。
睜眼說瞎話和死豬不怕開水燙。
心中的憤怒終於被疑惑壓下了一些,「值得嗎?」
裴妙兒一愣。
裴衍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衫,懶懶散散的倚在竹椅中,舉手投足風雅飄逸,像是一節幻化成了人形的翠竹。
裴妙兒覺得自己捨不得眨眼了。
「值得嗎?……」
她喃喃的,似乎是在反問,也似乎是在問自己。
「你應該當知道我的性子,睚眥必報,我不會因為你的三言兩語就輕輕放過這件事。」
裴妙兒點頭。
她自然知道,不僅僅是她知道,裴然也知道,要不然也不會嚇成那個樣子。
「說說吧,你打算怎麼做?」裴衍看著面前的人,還是決定給她一個機會。
裴妙兒張嘴剛要說話,裴衍擡起手打斷了她。
「鑒於你今天已經說了很多蠢話了,我不想在你們姐弟二人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所以我提醒你,你隻有一次機會。」
見裴妙兒點頭,裴衍擡手做出了一個你可以開始了的手勢。
「這次以後我此生不會再為裴家參加任何一場比賽。」
裴衍挑挑眉,沒有開口。
「但是這一次,我要參加,也請你看在小時候的份上……」
裴妙兒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木頭哨子,是一隻小鳥形狀的哨子,看樣子原本應該是紅色的,但是因為歲月流逝的緣故變得斑斑點點,僅剩下的那一點顏色也不復從前的鮮亮了。
她把這個哨子放在了裴衍面前的桌子上,鬆開手的時候指尖不自覺的蜷縮,再一次碰到了圓圓的小鳥腦袋,似是不舍,卻還是收回了手。
裴衍目光在那隻小鳥哨子上停頓了幾秒鐘,眸色複雜。
「參加比賽的事情,可以,還有嗎?」裴衍沒有去拿那支哨子,也沒有再看。
「回到都城以後我會在一年之內出嫁,從今以後不再是裴家女。」
「不會再插手裴家任何生意,事務。」
「不會再打擾姨母,不會再打擾你。」
「自我出嫁,裴家事情與我再無關係。」
裴衍有一些驚訝,他想到了裴妙兒會來求情,甚至想到了裴妙兒會腦袋不清楚的攬下所有事情,但是卻沒想到裴妙兒竟然如此決絕。
不過……
算她識相。
裴衍斂目,裴然身邊最大的依仗並非裴然的母親,而是裴妙兒。
今日之事,要麼他斷了裴然兩條胳膊讓他成為身體上的廢人,要麼裴妙兒徹底離開裴然,讓裴然成為生活上的廢物。
就這兩條路,若非如此難平他心頭之恨。
想來裴妙兒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這麼說的。
不得不說,當真是有幾分聰明。
有的時候裴衍都覺得她們那一脈是不是祖宗那點功德都用在裴妙兒身上了,要不然這姐弟兩個差距怎麼會那麼大?
「就為了裴然?」裴衍想了想,坐直了身體探手拿了那個哨子,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裴妙兒知道,裴衍這是答應了。
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心裡就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塊兒,呼呼的朝著裡面灌冷風可是她竟沒有感覺冷,這些年她用熱血真心暖著滲不透看不清的堅冰,今時今日的這點寒風凜冽又算得了什麼呢?
也不怪她愚笨,苦難艱辛裹著濃厚的親情眷戀,誰又能不被誘惑呢。
裴妙兒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爹娘一顆又一顆看似寵溺甜蜜的糖果遞出來,她能忍住不伸出手嗎?
這一伸手就是萬劫不復,再也沒有抽身的餘地。
裴衍從前以為裴妙兒大概會一輩子不成家護著裴然了,心中不理解,但是完全尊重。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又何必幹涉他人因果?
何況……
別人死活與自己何幹呢?
如果裴妙兒能一直保持著清醒又愚昧的態度也可以,事不關己裴衍沒興趣幹涉,實在是看著可憐的時候也不是不能伸伸手。
可是如今這姐弟兩個人心不足,其中應該還有這兩位母親的手筆,自己若是不回敬一二,怕是會覺得自己「欲拒還迎」呢,下次大概就敢直接爬床等著自己了。
「為了裴然,但是不僅僅是為了裴然。」裴妙兒隻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她不想說裴衍也不勉強,把手裡的那個哨子拋了幾下,飛到空中又接住,如此幾次以後,捏在掌心,略一用力,那支本就已經陳舊不堪的哨子就在一聲輕微脆響裡化成了灰撲撲的粉末,飄飄灑灑落在地上,窗口的風那麼一吹,裴妙兒看過去的時候竟連一點痕迹都尋不到了。
就像是她和裴衍,看似近的彷彿隻有有一個人先勇敢一點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一家人,實際上卻是從始至終遠的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川海迢迢。
「我隻給你一年時間,算是還了那哨子的禮,以後互不相欠,你那個弟弟若是還不知死活,那……」
「隨你處置,我絕不多話。」裴妙兒眼眶微紅,情緒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哨子沒了,再也沒有了。
不再她手裡,也不再裴衍手裡,怎麼就能這麼狠心呢?
「還有事嗎?」裴衍目光已經重新落在了滿桌子的荔枝和櫻桃上了,逐客令下的也是敷衍生硬。
裴妙兒不想在這裡討人厭煩,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卻又忽然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
她嘴唇輕顫,聲音哽咽的輕喚了一聲,「阿衍。」
裴衍神色平靜,無波無瀾,就像是沒有聽見聲音一般,提著一顆櫻桃放進了盤子裡,轉頭又一寸一寸的梭尋桌子上每一顆水果,勢必要挑選出最好,最完美的。
至於其他人,其他聲音,其他事。
與我何幹呢?
「保重。」裴妙兒心中飄飄搖搖的最後一根線終於應聲而斷,就像是年少時沒能抓住的風箏,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它朝著青雲飛遠,越過高牆,越過樹梢,最後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當中。
她非常喜歡,可就是留不住,也求不得。
風箏是,裴衍是。
裴妙兒推開了眼前的那扇似有千鈞重的門,第一縷陽光落在裴妙兒臉上的時候,眼淚顆顆滴落。
哭什麼呢?
哭自己的愛而不得?哭自己一直在失去?哭自己到最後是這樣的結局?
可是這一切不都是自己選擇的嗎?
當年失去的風箏是因為扶住了差一點摔倒的裴然所以放了手。
如今連「表姐」的身份都沒了是因為裴然想要謀求權勢富貴。
一切都是自己知情的,願意的,這些年她就是這樣,清醒著一步一步的在這條看不見天光的泥濘小路上趑趄徘徊,在又一顆糖果遞過來的時候猶猶豫豫的吞下,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下去。
她不是沒想過這條路到底要走到什麼時候才是盡頭,可是一年又一年,遙遙無期。
誰又能想到如今會以這樣的方式強行終止了一切。
她沒有騙裴衍,她的確為了裴然,也的確不僅僅是為了裴然。
她可以不嫁人,隻要承諾以後做一個清閑的富貴小姐,再不問是非俗務,裴衍也會同意。
可是她心裡清楚,如果不嫁人的話,這輩子她都不會忘記裴衍,她永遠會在心裡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幻想。
縱然連自己都明白不切實際到了極點,可是人不就是那樣,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都會做好隨時縱身一躍的準備。
這樣也好,這樣是對的,裴妙兒,你做了你人生中最正確的選擇。
為了裴然,裴衍的要求。
這兩條就足夠讓自己挑選一個合心意的人然後帶著豐厚的嫁妝離開裴家了。
裴妙兒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一次看見了長風,他還是冷著一張臉,半個眼神也不想給裴妙兒。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明天應該就是最後一次和裴衍同時出現在一個場合當中了。
裴妙兒回到自己的院中,吩咐下去了一件事。
「要紅色衣裙,我穿的,正紅色,今日就要,價錢隨便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