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安彎腰把煤爐子裡早就滅了不知道多久的煤碴全倒了出來，還真讓他在爐子最底下摸出了一把大黑星。

　　「還真有！」

　　女公安趕忙從包裡拿出一個紙袋，把大黑星裝了進去。

　　李公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到一旁的水龍頭下把手洗乾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回所裡。」

　　如今搜到了證物，必須連夜審訊肖雯。

　　幾人重新上車，啟動車子前，李公安側頭問冷卉：「冷委員，現在送你回去，還是跟我們一起去派出所？」

　　他覺得冷卉就是員福將，有她跟著，說不定審訊也會很順利。

　　隻是冷卉對審訊沒半點興趣：「你先把我送回去吧。」

　　到現在還沒吃飯，來時吃的那塊蔥油餅也不頂餓，她早就餓了。

　　回到招待所，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

　　調研團的人早就吃過晚飯，回客房洗漱休息了。

　　冷卉進了餐廳，本想自己掏糧票買份晚飯，簡單填飽肚子。

　　廚師老王看到冷卉來了，不等她開口，他扔下手裡的抹布，轉身便從鍋裡端出一份晚飯。

　　他把托盤放在窗口，「別往外掏糧票跟錢了，小王跟我打了招呼，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

　　「謝謝。」

　　冷卉接過托盤。

　　托盤裡擺了三個碗，一個碗裝了半碗白米飯，一個碗裝的是今晚廚房做的菜，幾樣菜每樣都裝了一些，剩下的那個碗是一碗雞蛋紫菜湯。

　　廚師老王笑著擺了擺手，並不怎麼在意，又繼續在廚房裡收拾餐具。

　　冷卉端著托盤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土豆塞進嘴裡。

　　土豆片是和五花肉一起炒的，既帶了土豆粉糯，又有肉香味，味道還不錯，不難吃。

　　豆角炒出來又在鍋裡燜了這麼久，已經變黃，味道不及剛出鍋那會兒好吃，勉強能入口吧。

　　最後是涼拌海帶絲，這個倒沒影響口感。

　　吃完飯，從餐廳出來，冷卉沒馬上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先去了趟華副領導那兒，向他彙報了搜查的結果。

　　華副領導了解情況後，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叮囑她以後外出注意安全。

　　冷卉從領導的房間出來，腦子裡還盤繞著下午看到的那個印記，緩步踩著樓梯往下走。

　　剛到二樓房門口時，樓下大廳忽然傳來工作人員的呼喊，聽到叫的是她。

　　冷卉腳步一頓，扶著走廊的欄杆微微俯身望向一樓大廳。

　　「叫我什麼事？」

　　服務台的女服務員，仰頭看向她，開口道：「冷同志，服務台有您的電話，麻煩您下來接下電話。」

　　「我的電話？」

　　「對，您快點下來吧。」

　　「好。」

　　冷卉點頭應下，不再耽擱，立馬沿著樓梯快步下到一樓，大步走到服務台前，往裡一瞧，話筒擱在一邊。

　　她沒有猶豫，伸手拿起話筒便放在耳邊：「喂，我是冷卉，請問哪位找我？」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女聲。

　　冷卉詫異地挑了下眉：「媽，你怎麼知道這邊招待所的電話？還有你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嗎？」

　　話落，在等待回答時，她的心也揪了起來。

　　如果沒有緊急或重要的事，唐琳不可能把電話打到滬市來。

　　唐琳似乎知道她心裡的擔憂，出聲安慰道：「別擔心，沒什麼重要的事。」

　　接著，她解釋道：「我是打電話去了京城，才知道你去滬市出差了。這個電話是你爺爺告訴我的。」

　　「哦。」

　　冷卉鬆了口氣，宋老爺子能知道她這邊的行蹤倒不奇怪，隻要沒有緊急的事就好。

　　「你在滬市出差，沒去你舅舅家看望一下他？」唐琳又問。

　　「挺忙的，沒抽出時間。」

　　冷卉沒時間是真的，另一層原因是和唐振華他們不怎麼熟，感情淡漠，突然上門有些尷尬。

　　她是不會委屈自己的人，既然心裡抵觸，那就乾脆不去。

　　「沒時間就算了，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話落停頓一會兒，唐琳的聲音又從話筒裡傳了出來。

　　「冷婆子前兩天突然倒地觸發腦溢血，送去醫院急救，治了一天一夜，在今天上午時去世了。冷永康找到我廠裡，讓我通知你一聲。」

　　這個消息挺意外的，冷卉怔了一會兒，想到冷婆子不管是對原身還是她，從不當孫女對待，稍不如意就是罵賠錢貨。

　　「死了就死了吧。通知我還能回去不成，他再找你，你就直接告訴他，我工作忙，沒時間回去。」

　　「行，我知道了。」

　　冷卉想到家裡調皮搗蛋的兩個弟弟，臉上浮現點點笑意：「家裡都好吧？」

　　「家裡都好，你不用擔心。」

　　「嗯，我在滬市這邊買了不少奶糖和牛奶餅乾，明天中午我抽空去郵寄，到時你注意收郵件單。」

　　「好，沒什麼事就掛了。」

　　「那......再見。」

　　冷卉掛了電話，把電話機輕輕推回服務台原位。

　　她側過頭，對著櫃檯裡面坐著的服務員微微頷首，客氣道謝：「謝謝。」

　　服務員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回道：「冷同志，不客氣。」

　　冷卉沒多停留，轉身離開服務台，快速上樓回了房間。

　　冷婆子突然離世讓她挺意外的，都說禍害遺千年，她還以為對方會再活個十年八年。

　　……

　　冷家靈堂，晚上忙完，一家人待在靈堂裡守靈。

　　孫小娟摘掉頭上戴的麻布，坐下喝了一杯水，今天從早忙到晚，連坐下休息會兒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不忙了，得坐下好好休息一會兒。

　　「大哥，卉卉那邊你通知了沒有？」

　　冷永康抽著煙，煙霧熏得他微眯著眼睛，聞言，在吐出一口煙霧後，彈了彈煙灰。

　　「中午我去機床廠找了唐琳，把咱媽去世的消息告訴她了，她答應我會轉告卉卉，想來應該知道了吧。」

　　孫小娟微微皺眉：「那卉卉會趕回來嗎？」

　　王冬至一眼就看穿孫小娟心中的算計，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你這話問得不現實。卉卉在京城上學，我們這兒到京城坐火車得五六天，等她得到消息趕回來，咱媽都入土了。再說了，她學校還不知道能不能請得到假，你想讓她回來奔喪，時間上趕不及。」

　　孫小娟臉色微微一僵，原本心裡就是這麼盤算的，這被當眾戳穿，面子有些掛不住。

　　她抿了抿唇，心有不甘：「卉卉嫁得好，夫妻都有工作，婆家又有錢，總不能連帛金都不給吧？

　　再怎麼說，她也是咱媽的親孫女，就算人趕不回來奔喪，那帛金總該託人轉交過來吧。」

　　這話一說出口，旁邊幾個幫忙的鄰居都看了過來。

　　王冬至心裡極看不起孫小娟，一直覺得她太市儈。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她：「卉卉具體會怎麼做，我們也不知道。你現在問我，我們問誰去？」

　　孫小娟依舊有點不依不饒，雙手抱在胸前，轉頭又問冷永康：「大哥，卉卉沒時間來，你那前媳婦總該來一趟，上三柱香吧，畢竟咱媽曾經也是她婆婆。」

　　冷永康有點惱，怪孫小娟總揪著他家的人不放。

　　一開口，語氣就有點沖：「依她現在的地位，有本事你去請她，看她給不給你面子？」

　　冷永康人又不蠢，幾次碰面，唐琳是真不待見他，還是假意疏遠，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現在的唐琳避他如蛇蠍，巴不得這輩子都不要再跟他打照面。

　　這種情形下，他怎麼可能主動湊上去，平白自取其辱。

　　王冬至也在旁邊幫襯著說道：「大嫂，你就別惦記著她們了。她們都是大忙人，哪有時間回來。你總惦記著她們，讓她們也有壓力。」

　　自己提出的意見接二連三被駁回，孫小娟臉上掛不住，心裡漸漸窩起一團火。

　　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這個話題，「行了行了，不說她們了，要我說，都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大家都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就當沒聽見。

　　冷家的喪事前後隻辦了三天，三天一過就出殯送上山入土安葬。

　　冷婆子一輩子重男輕女、精於算計，事事要盤算得失，臨到走了，身後事反倒辦得匆匆潦草。

　　加上這個年代本就提倡節儉，家裡也沒錢大操大辦，隻是簡單走完儀式，便匆匆擡上山掩埋了。

　　靈堂一撤，院裡的白布幡收起。

　　熱鬧來得快，散得也快。

　　過後又有誰記得她。

　　滬市。

　　三天一晃而過，半導體廠的調研工作也順利收尾。

　　按安排今天休整一日，明天一行人就要動身趕往蘇市。

　　下午兩點左右，李公安徑直找到招待所。

　　冷卉瞧見他，明顯感覺對方狀態鬆快了不少，臉上不再是前些天那般緊繃凝重。

　　她開口問道：「你們的案子破了？」

　　李公安長長舒了口氣，搖了搖頭：「案子後續的情況，不是我們能辦得了的，現在已經移交給了市局那邊。」

　　冷卉給他倒了杯水：「雖然移交了出去，但該你們的功勞也不會少。我覺得你們都是有福的，苦力全讓人幹了，功勞你們撈了。」

　　李公安臉上浮現一抹苦笑：「我倒是想繼續查下去，可惜上面不給我這個機會啊。」

　　牽扯到敵特，這案子已經不是他們一個小小派出所能夠辦得了的。

　　必須往上面上報，交給專門的部門來調查。

　　這不是搶功，而是從大局著想，清理掉一個敵特，就等於少了個禍端。

　　冷卉又問：「5.27案你們也移交給了市局？」

　　李公安喝了口水，點頭：「對，也移交上去了。」

　　冷卉笑呵呵，調侃道：「看來你也挺注重名利。」

　　李公安對此並不在意，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俗人一個，自然也免不了俗。」

　　冷卉看著他，淡淡一笑：「你倒是挺坦然，敢直面承認自己看重名利，你是第一人。」

　　「讓你見笑了。」

　　冷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這裡有點發現，就是不知是不是和這案子有關。」

　　李公安咽了口唾沫，心裡好奇死了。他實在弄不懂冷卉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線索的？

　　像肖雯。

　　兩人隻是撞了一下，冷卉能篤定對方有問題，這神乎其神的技能，隻怕比他這位從事公安基層工作多年的人還老成。

　　對方給他的感覺就是，對滬市她比他還要熟悉，似乎混得更如魚得水。

　　李公安滿懷期待：「說來聽聽。」

　　若是真立功，我的軍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冷卉翹起二郎腿，晃了晃，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地址：「虯江路紅旗舊貨商店往南走二十米的那條巷子，往裡走第五扇窗戶。如果方便，你可帶人去查查那間屋子。」

　　李公安臉上期待的神色一僵，嘴角微抽：「冷委員，虯江路那邊並不是我們派出所的管轄區域。」

　　跨區域辦案，他也沒有執法許可權。

　　對方不計較還好，要是計較起來他吃不了兜著走。

　　冷卉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光明正大去調查肯定行不通，那你們就不會暗中行動？路是死的，人是活的，難不成活人還能被屁憋死？」

　　李公安被他說得一怔，隨即摸了摸下巴。

　　不是沒想過暗中摸排，隻是心裡有點不相信冷卉提供的線索真能有所收穫。

　　但幾次接觸下來，冷卉似乎辦事挺靠譜的。

　　思及此，李公安瞬間坐不住了，他起身辭別：「今天多有打擾，還有事我就先告辭了，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好大一張餅！

　　冷卉背著他撇了撇嘴，男人都喜歡畫餅。

　　看不著，吃不著，純屬吊人胃口。

　　李公安離開了，冷卉直接回房間補覺。

　　到了晚上吃飯時間，才被小王叫起來。

　　冷卉打了個哈欠，洗了個把臉，把自己收拾妥當，這才隨著小王一起下樓去了餐廳。

　　餐廳裡，大家基本到齊，服務員已經在幫大家上菜了。

　　冷卉走到華副領導那一桌坐下，「今天怎麼吃這麼早的晚飯，距離天黑還早著呢。」

　　華副領導聞言：「我們來滬市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半導體廠那邊送來了一沓電影票，今天吃完飯，大家都可以出去放鬆放鬆。」

　　冷卉隨口問道：「放的是什麼電影？」

　　小王一聽，不用華副領導吩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電影票，遞給了冷卉：「黑三角。」

　　不是情情愛愛的片子，冷卉倒有點興趣，接過電影票，「聽說這部片子反響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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