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無條件的愛
江母音注意力都落在齊司延的右腿,驟然聽到他這話,尚未來得及回應,又見他硬邦邦地自問自答:「不行。」
復而又怕她不悅,補充道:「待曲修熬好了解藥,讓曲休幫他。」
江母音聞言瞭然,想來曲休還未尋到齊司延,所以齊司延還不知道她知曉他受傷了。
難怪會離譜地以為這滿屋子的熱水、藥膏都是為阿粟準備的。
她張唇試圖解釋,齊司延卻又搶先一步開口了:「你若不放心曲修,我來也行。」
他目光沉沉,堅守住了底線:「總之……你不可以。」
他不是大度的人,他坦然承認。
沉月和青鳶都面色古怪,頗有些無語地望著齊司延。
……侯爺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齊司延在想什麼,江母音一清二楚,更生出動容與愧疚來。
在這種時候,他也沒有因為她沒發現他受傷而生氣。
他甚至在以為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阿粟後,持續不斷的讓步。
齊司延蹙眉,不滿她的沉默,沉聲重複強調道:「阿音,這件事我不會答應。」
江母音沒急著回應,示意沉月、青鳶等人放下東西離開。
她迎上去:「不是要沐浴,也不是為了阿粟。」
她挽住他的手臂,攙扶著走他往木椅走:「是為了侯爺。」
齊司延微怔。
……為了他?
江母音回想起曲休形容的畫面,悶聲埋怨道:「侯爺分明答應過我,安全第一,若遇險阻,不可以為了血藤花去冒險,要毫髮無傷回來的。」
齊司延恍然:「……曲休來過了?葯端來了?」
比起曲休這漏風的嘴,他更在意其有沒有寸步不離地守著熬藥。
這解藥若有半點差池,他非得教訓他不可。
江母音不願他又將話題從他的傷口扯遠,一口氣回答了所有要點:「曲休來了,解藥我喝完了,我知道你為了摘血藤花右腿受傷了,讓他去尋你回來處理傷口。」
她將他一把按坐在木椅上:「苗疆沒有郎中,隻有巫醫,大祭司便是苗疆的巫醫,藍妙妙命懸一線,他脫不開身。」
「我來給侯爺處理傷口吧。」
之前在侯府,他受了刀傷便是她包紮的。
從禁地到陪李霽閑逛,他的腿是正常的行走的,當無大礙,她能搞定。
語罷,她便蹲身,伸手探向他的右腿,「讓我看看你的傷。」
齊司延握住她的手,阻止道:「皮外傷,估計都結疤了,沒甚好看的。」
「皮外傷也不能小覷,」江母音很堅持,「侯爺,讓我幫你清理上藥。」
感受到他手沒挪開的意思,她仰頭對上他的墨眸,聲音很輕:「是不是其實很嚴重,所以侯爺不給我看?」
「沒有,」齊司延眸光裡有掙紮,知曉她的脾性,最終還是鬆開了手,未雨綢繆地補充:「許是看著嚇人,但不嚴重的。」
江母音緊繃著臉,小心翼翼去掀開他的褲腳,這一掀,心便一沉。
他定是流了不少的血,不知是血跡凝固了,還是在冰天雪地的室外被凍結住了,使得褲腳有些黏在腿上,難以輕易脫落。
強行扯開,一定會牽動傷口,會很疼。
江母音一瞬沒耽擱,起身去拿清理傷口的工具,剪刀、紗布、藥膏一應俱全。
又折返端了銅盆和帕子過來。
她沒再詢問齊司延的意見,輕手輕腳剪開了他右腿的褲腳,再拿熱水一點點暈開布料和傷口粘合上的邊緣。
全程,兩人心思各異,未發一言。
片刻後,江母音看到一條觸目驚心的劃痕,從他的腳踝處一直往大腿蔓延。
可以想象,他在踩空積雪的那一霎,有枯枝或是堅硬的石塊,就這麼順著他的腿劃上去了。
她眼眶瞬間通紅,擡眸看他:「明明就很嚴重,侯爺為何不早說?」
齊司延看著她溢滿心疼的杏眼,心裡之前那點微妙的酸澀早就消散。
「隻是看著瘮人罷了,未傷及筋骨,」他溫聲安慰道:「否則,我如何能走出禁地,還能陪王爺閑逛?」
「侯爺以為自己是鐵人還是銅製的?受傷了為何不說?為何還要似無事人一般行走?為何……」江母音聽完簡直要被愧疚淹沒,哽咽起來:「怪我,我問一問你就好了,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
她關心了藍妙妙,關心了阿粟。
從藍岫那問清楚了阿粟的身世。
關心了李霽,關心了沉月、青鳶,獨獨忘了問一問為了她去尋血藤花,又為了她入了禁地的齊司延。
就因為他從不喚疼,永遠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模樣。
「傻瓜,我沒有怪過你……」
「我知道侯爺不會怪我,是我自己做得不好,」江母音吸了吸鼻子,壓下翻湧的情緒,眨巴眼擠掉眼眶中的淚花,讓視線恢復清明,「不說了,我先給侯爺處理傷口。」
她垂首,開始專心緻志地為他處理腿上的傷。
用熱水帕子清理擦拭了污血,再為他塗抹上傷葯,包紮好傷口。
全部弄好後,江母音取了毛毯幫他蓋住腿,餘光觸及仍別在他腰間的那朵血藤花,鼻子又一陣發酸。
齊司延看破她心中所想,不願見她這副憂心忡忡的自責模樣,開解道:「你莫要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阿粟入禁地找尋血藤花,完完全全是為了你,但我跳入山縫去摘取這朵血藤花,有我自己的私心。」
江母音並不信,悶聲應了句:「嗯?」
齊司延握住她的手,「因為我也很想,和阿音有個女兒。」
五月初四,她喝了一壺桃花釀,醉眼朦朧地攬住他,主動說,想和他生個女兒。
他便一直,記在了心裡。
其實他對生孩子一事,並沒有渴求與執念。
但一想想,有個生命是他與她血脈的結合,這股子撇不開的親密牽連,卻很誘人。
江母音當然知道他這般說,是不想她自責,半是戳破半是疑惑地問:「那侯爺怎麼選了阿粟尋的那一朵作為藥引?」
眼前的男人有多小心眼,她深有體會。
他連李霽的醋都沒少吃,竟會主動退讓,而不是「浪費」掉阿粟那一朵。
這著實令她詫異。
齊司延回道:「因為我不想讓你愧疚為難,覺得對不起阿粟。」
「我……」江母音嘴唇張合,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似乎總在低估他對她的愛意。
可為何會這樣?
她到底是信不過自己,還是信不過他?
她思緒有些混亂,暫時不可名狀,隻是怕他會難過地解釋表態道:「我並非不在意侯爺,無視侯爺……我……」她說不上來,隻是睜著濕漉漉的眼眸,望著他,「日後,侯爺若有任何不適的地方,第一時間告訴我,可好?」
她現在也無法保證,似今日這般的情況,是否會再次發生。
因為他實在「偽裝」得太好,受再重的傷,也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她不想兩人之間有誤會,坦然重聲道:「我無法保證日後回回都能第一時間發現侯爺受了傷,但我能保證,隻要我知道了,我不會為了任何事、任何人,放下侯爺不管。」
「侯爺於我而言,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齊司延將她拉近。
他雙腿張開坐著,她便立在他兩腿之間的位置。
他圈住她的腰,向後靠著椅背,微微仰頭看她,墨眸深深,漣漪層層。
他開口道:「阿音亦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才不願阿音為難。」
江母音伸手環住他的脖頸,靜候他的下文。
齊司延繼續道:「我的確沒有怪阿音忽視了我,也知曉阿音為何如此擔憂關心阿粟,因為阿音從前過得苦,對人總有防備,也不願欠別人分毫。」
「阿粟為了你,兩次昏倒,你自然憂心。」
「王爺同樣真心護你,你自不願見他傷懷。」
齊司延滿目溫柔,徐聲道:「我承認我的確有些吃味,但一想到,除了我以外,多了這些人沒有圖謀地對阿音好,我同樣開心。」
「我的阿音,本就值得好好被愛。」
江母音那些混亂的、不可名狀的思緒,在他的點撥下,茅塞頓開。
上輩子,她對江家人掏心掏肺,換來的隻有算計,厭棄。
連江興德那種表面的關心,都是虛假的。
這一世,她知曉真相後,清醒了,卻也把自己包進了厚重的殼。
因為她從來沒有被無條件地愛過,所以在感受到一些旁人的付出時,總想還回去。
一如李霽,一如阿粟。
而唯獨對齊司延,她不會這樣。
因為無論她將他推開多少次,他都會不厭其煩地告訴她,他愛她。
她已經在他這感受到了足夠的愛意與安全感。
江母音愈發想哭。
在他面前,她總是有如此之多的細微情緒。
而他全部接得住。
他是如此了解她,遠勝她自己。
齊司延擡手去擦拭她發紅的眼角:「我不計較阿音先顧旁人不顧我,我是你夫君,對你好乃是天經地義,你完全可以心安理得的受著。」
他勾唇淺笑:「不過阿音若是覺得『欠』了我,餘生慢慢還,可好?」
他要的,是她的一生。
江母音說不出話來,隻是不住地頷首。
與此同時,曲休再次推門而入,聲音多了些急切:「夫人,我找不到侯爺……侯爺?」
他尋了好一會找不到的人,此刻正一記眼刀朝他飛來。
齊司延眯眼。
……他可真是回回來的「都是時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