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又遇故人
李霽黑臉,半晌沒有言語。
雖說他沒有應聲,卻也不似先前那樣嚴聲否認。
齊司延這話,狀似全由他「選擇」,但其實他別無選擇。
他最是清楚安允懷與李承燁是何種人,又與之不對付,鬧過不愉快,自然是一萬個不願他們得到齊司延的助力。
江母音隨之唱和出聲:「當然是幫叔父!侯爺怎能幫外人,那我第一個不答應!」
「阿音,非是我不幫,乃是王爺不願。」
「叔父哪有不願?」江母音又道:「在汴京,我們一道對付許清,在蘭城我們一道找尋班若,在苗疆我們一同經歷生死,未來也定會和我們一起匡扶天下道義!」
「得得得,別給我戴高帽,」李霽執扇去敲江母音的腦袋,「我又不瞎,你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齊司延卻沒給李霽這麼含糊帶過此事的機會,而是拉回重點,再次沖李霽道:「待入了臨近城,我便要回信一封送往泉郡了,這信該怎麼寫,全看王爺作何決定。」
李霽斂去臉色的細微的表情,少見的嚴肅,目光在齊司延與江母音之間來回:「為何非得是我?」
齊司延與江母音目光短暫交匯後開口:「撇去王爺確有治國之能不說,這當中自然也有我們的私心。」
「不是非得是王爺不可,隻是……如果這個人是王爺,我與阿音會心甘情願相助。」
江母音認可點頭,最後一次「強人所難」的勸道:「叔父和我都不想留在是非之地,可製造是非之人不除,哪裡都是是非之地。」
「我相信叔父失去乳母玉嬤嬤一定很悲痛,但我若失去叔父,一樣悲痛。」
「我想要自由寧靜,想和侯爺長相廝守,也想叔父長命百歲。」
李霽再次閉目,遮住滿眸的情緒,頗有些無語地開口道:「你們真是一家人不進一張門,兩個瘋子,見過逼良為娼的,沒見過『逼叔稱帝』的。」
末了,他再次睜眸,習慣性地展扇扇了扇:「行,反正原本也隻剩下半年好活,那我便陪你們瘋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左右,也不會有更糟糕的結局了。
三人達成共識,齊司延才將李承燁與安允懷的情況,詳細告知李霽。
一番商談後,回信的內容基本敲定,隻等入了城落了腳,便能執筆書信了。
傍晚時分,馬車駛入臨近城。
曲休去尋了客棧下榻,江母音沒料到,在邁入客棧後,竟會遇到熟人。
「小姐——!『杏林春』東家小姐!」
聽到「杏林春」三個字,江母音下意識地循聲看去,隻見一穿著桃紅色長襖,裹著披風的女子,滿面驚喜地朝她而來。
眼前的女子是面熟的,江母音快速在記憶裡搜索,終於對上了號。
這是撫州臨川「飛鶯閣」的姑娘,緋樂。
剛在馬車上,與李霽說起撫州的種種,一下馬車就遇到了故人。
她從未想過和「飛鶯閣」的姑娘,還會有再見的一日。
江母音眉眼彎彎,噙著笑朝她迎上去:「是我。」
「真的是你!」緋樂越發驚喜,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江母音的手,興奮道:「我剛剛遠遠一瞥就覺得相像,一時難以置信,竟真的小姐你!小姐怎會在這?是來辦事還是巡店?又或者……」
她意識到自己一口氣問了太多,又倏地止聲,期盼且緊張地問道:「小姐……可還記得我是誰?」
可別她「叭叭」個不停,對方卻半點不識得自己了。
「怎會不記得?」江母音回握住她的手,溫聲喚出她的名字:「緋樂姑娘。」
緋樂瞬間紅了眼,連連點頭,感動道:「似我這般微不足道之人,難為小姐還記得。」
江母音不贊同道:「我們在臨川朝夕相處數日,施粥布葯,你怎會是微不足道之人?」
緋樂捏帕抹了把眼淚,目光落在一旁的齊司延與李霽身上,隨口問道:「這是你阿兄與阿兄的朋友?」
江母音也沒否認,任其誤會虛行了個禮。
她和齊司延先前在撫州是「兄妹」相稱,此次與緋樂相遇隻是偶然,也就懶得去解釋了。
齊司延對面前的女子沒甚印象,但聽她們聊起臨川,便知其身份。
他很是體貼道:「難得巧遇,你們在大堂選個位置,喝壺熱茶坐著敘敘舊,好好聊聊,我們去辦入住了。」
江母音知曉他還要寫信、送信,不想耽擱他的點點頭。
可李霽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大咧咧地往她邊上一站,揮了揮摺扇,示意齊司延自己去忙活。
齊司延頗有些無語地掀了掀眼皮。
於是二人敘舊,成了三人一桌。
江母音難以言明自身的情況,所以一落座後便率先將問題拋了過去:「你為何在這?其餘姑娘們呢?也在這?」
緋樂搖頭:「就我一個人來的,多虧了小姐,帶我們救災救疫,讓我們重獲自由入了良籍。」
她滿眼感恩回道:「綠水嫁人了,玖兒在如城當了老闆娘,做了生意,小六……」
她一一向江母音告知著她們那群姐妹們的去處,最後才說到自己身上:「我是很小的時候被賣到『飛鶯閣』的,對家人沒甚印象了,如今重獲自由,我不似其他姐妹那般,有特別想做的事,我……我就想見見我的家人,小姐……我是不是很沒出息?明明他們都賣了我了……」
「沒有,你要是真沒出息,連來見他們一面的勇氣都不會有的,」江母音安慰完,問道:「所以你來這是找家人的?」
她略有些疑惑:「可這離撫州挺遠的,你的家人在這?」
緋樂既是被家人賣到「飛鶯閣」的,家人便是不在撫州,也該是在撫州附近的城吧?
「不是,」緋樂回道:「我回了老家後,才知道我父母早些年輾轉來到此處謀生,在這做點小生意,所以才一路來了這。」
江母音環顧了下大堂,委婉問道:「你還沒去見他們?還是還沒找到他們?」
若是已和家人重逢,她不該住在客棧吧?
「見到了……」緋樂眸光中有傷感,哽咽道:「他們……挺好的,我阿兄已娶妻生子,又生了兩兒一女,在城南街尾開了個餛飩鋪子,生意……挺紅火的。」
「我本來想去吃一碗餛飩的,但……我怕他們認出我來,他們看著一家熱鬧和睦,應當不想認出我來吧,我還是不去打擾了,馬上要除夕新年了,我就不去給他們添堵了。」
她隻是一個被他們賣到了煙柳巷,被拋棄的女兒。
就像她出發前,其餘姐妹都投來不認同的眼神,勸她別做這種蠢事。
她們都說,像她們這種被賣進青樓的女子,早就沒了家人。
即便入了良籍,在家人眼裡,也是不被接納的「破鞋」,何必自取其辱?
旁聽良久的李霽斬釘截鐵地出聲道:「去,你想去就大大方方地去!」
「會不會認出你,認出你會不會開心是他們的事,你管他們作何?他們當初賣掉你時,也沒管過你樂不樂意啊。」
「人就活一輩子,你既跋山涉水來了這,作何要在意他們的心情?」
江母音認可地頷首,認真問道:「緋樂,你是想回到家人身邊嗎?」
「不是的,我……」緋樂搖頭:「我記得小時候常常餓肚子,我隻能吃阿兄剩下的食物,我娘賣掉我那日,破天荒地給我煮了碗餛飩。」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但或許我想去見他們一面,去他們店裡吃了一碗餛飩,是想告訴小時候的自己,如今我已經能為自己買一碗餛飩,再不必因為一碗餛飩被賣掉了。」
江母音滿眼動容,鼓勵道:「那你就去,他們認出你了,你便笑笑,他們沒有認出你,你也笑笑。」
「緋樂,新年要來了,開始新的生活吧。」
緋樂忍不住哭了。
江母音安慰了她好一會,見她情緒緩和,方才問道:「憐盈兒呢?她怎麼樣了?」
剛剛緋樂把所有人的現狀都說了一遍,唯獨沒提憐盈兒。
緋樂不語,生硬逃避話題的反問:「小姐為何會在此處?會待多久?日後我能去何處找小姐?」
見她不答,江母音也不追問,回道:「我要去汴京,途經此處,明日便走。」
緋樂失落的「哦」了聲,糾結了一番,咬了咬下唇,還是開了口:「憐盈兒也去了汴京,她去時我們大吵了一架,我……當時說了挺多過分的話。」
她眼裡有後悔:「汴京太遠,我是不會去了,小姐若是在汴京遇著了憐盈兒,能否幫我跟她道個歉,替我傳句話。」
江母音應了:「好,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