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孩子,我是你舅舅
眼尖手快的國公府家丁,立馬悄然繞過人群,湊到馬車前。
家丁躬身道:「正門有人鬧事,委屈侯爺、侯夫人自偏門入府了。」
他領著車夫調轉方向,往國公府偏門而去。
早有家丁候在偏門,領著江母音和齊司延往前廳去。
穿過精心打理過的園林,前廳進入眼簾。
許清就在前廳裡。
江母音這回沒戴帷帽,而是如同見許綺嫚時一般,戴著面紗,脖頸上謹慎地畫著淺淡的紅痕。
齊司延側目看她,隱有擔憂。
江母音回了個無謂的眼神,淡然自若。
她早接受了自己的身世,也清楚一會要見到的「舅舅」是個什麼樣的人,沒什麼好慌亂的。
兩人邁入前廳。
許清一身沉香色雲錦服,端坐主位,手裡習慣性地盤著兩顆圓潤的核桃,氣質儒雅斯文,沒有半點攻擊性。
廳內除了其心腹僕人,並沒有旁的人。
家丁躬身稟告:「國公爺,侯爺、侯夫人到了。」
齊司延拱手行禮:「許公。」
江母音微微後他半步,福身行禮:「見過許國公。」
許清擡眼,目光在齊司延身上一掃而過,落在了垂首的江母音身上,開口道:「不必行此虛禮,解決麻煩要緊。」
齊司延好似疑惑地看向許清,直入正題地問:「妻弟頑劣的事,我前幾日已同許公表明,原以為許公明辨是非,該不會聽信謠言才是,為何今日會縱容其在正門鬧事?」
「定寧侯此言差矣,」面對齊司延的先聲奪人,許清沉聲:「正如前幾日在宮中所說,你妻弟要鬧到皇上面前,是老夫攔下來了,今日江家人跪在我國公府門前討要公道,也是老夫立馬派人去侯府給信,邀你夫婦來商議解決,你怎地反倒給老夫潑起髒水了?」
「侯爺是關心則亂,還請國公爺見諒,」江母音適時出聲,低眉斂目自責道:「此事都怪我性子軟弱,不欲與親人計較爭辯,自以為清者自清,不必理會謠言,才讓謠言愈演愈烈,還鬧到了國公府上,惹國公爺心煩了。」
她又俯身,行禮道歉:「妾身替江家,同國公爺賠個不是……」
「誒——」許清朝江母音的方向伸手,虛扶一把,「聽聞你有孕在身,不必拘禮,快快落座。」
「多謝國公爺。」江母音稍稍擡眼,朝他望去。
四目相對,許清眸光閃爍,復而激動起身,放下手中的核桃,大步朝她而來。
江母音佯作慌亂往齊司延身後退了退,細聲道:「國公爺是怎麼了?」
齊司延側身,將她護在身後,不解望向許清:「許公?」
許清聲音微顫,幾分真心幾分醞釀好的演繹:「你夫人眉眼……太像老夫一位故人,不知可否摘了面紗,讓老夫一睹真容?」
江母音自齊司延身後稍稍探出頭,對上許清的目光,怯生生道:「能有幾分像國公爺的故人是妾身的榮幸,隻是妾身前一陣子起了膿包,剛愈不久,仍留有些許印字,希望不會嚇到國公爺。」
她完全是一副不知曉自己身世的模樣,不推阻,如許清所願地摘掉了面紗。
許清眸光閃爍,怔怔望著江母音,半晌沒有言語。
江母音任其沉默的端詳著,片刻裝作茫然望向齊司延求助。
齊司延再次出聲:「許公?」
許清無視齊司延,繞過他,走至江母音面前,出聲確認道:「你左肩可是有蓮花刺青?」
「國公爺怎會知曉?」江母音瞠目,驚詫不已,慌亂向齊司延解釋道:「侯爺,妾身平日裡鮮少出門,與國公府更沒往來,妾身也不知道國公爺為何會知曉妾身左肩有刺青,侯爺可千萬不要誤會妾身啊……」
她這一番話,便是承認了自己左肩有蓮花刺青。
許清百感交集地開口道:「看來那江家小兒沒有撒謊,你的確不是江家的女兒,孩子,你乃皇家子嗣啊。」
江母音怔然:「什、什麼……?」
「十七年前,我妹令儀愛女被擄走,其左肩有蓮花刺青,而你與令儀生得如出一轍,」許清眼眶通紅,蒙著一層淚花,伸手抓住江母音的手臂,顫聲道:「孩子,我是你舅舅啊。」
先皇後名喚許令儀。
江母音十分慶幸自己提前摸清楚了許清的真面目,否則此時此刻搞不好真的會被他眼中帶淚的模樣欺騙。
就認親的表現而言,他這個舅舅可比李霽那個皇叔,要來得「感人肺腑」了。
好在她的演技一樣精湛,踉蹌了下,茫然無措又惶恐不安地搖頭,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
「難道這就是阿父阿母不喜歡我的原因嗎?因為我不是親生的……?」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的身世待舅舅處置了外面那群找事的人再來詳談,」許清嚴聲護道:「你莫怕,舅舅定不會放任江家人欺負你,便是要被外面那群不明就裡的人誤會非議,舅舅也定護住你!」
「你在此稍等,舅舅先去處置了他們,再來與你話家常!」
許清一口一個「舅舅」,已經開始粉飾自己為她的「付出」了。
「不敢勞煩國公爺,」江母音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好面紗,一副鼓足勇氣的模樣,「我這就去同他們對質,自證清白,絕不連累國公府。」
許清不贊同道:「他們來勢洶洶,想來是做足了準備,不是你出聲否認,便能擊破謠言的。」
「事過留痕,他們說的那些心狠手辣的事,我從不曾做過,」江母音道:「我沒有打斷過阿弟的腿,更未鞭笞過父母,隻要他們身上沒有傷痕,便能證明他們在撒謊。」
許清眼底毫無波瀾,「那我命人將他們領進府內,理清此事,免得事情越鬧越大,傳遍全城,壞了侯府的名聲。」
江母音搖頭,「外面圍著那麼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若不當著他們的面澄清,怕是要多舌,說是國公爺包庇了妾身。」
「夫人所言甚是,」沉默良久的齊司延出聲表態:「這本就是侯府的家事,不該將許公牽扯進來,更沒有在國公府解決的理。」
兩人一唱一和,把硬貼上來的許清給撇開。
許清面上認可地點了點頭,嘆息道:「那江家一大早便跪在了國公府門口,讓老夫主持公道,行,老夫便隨你們一道去,如他們所願的主持公道。」
他擡步朝正門走,邁過齊司延與江母音時,給了心腹僕人一個眼神,示意其開始行動。
他眼底都是掌控一切的傲然。
一會到了正門口,他自有法子,讓江母音當著一群圍觀百姓的面,坐實那些謠言。
待江母音百口莫辯時,他會「力排萬難」,護住她,不信她不對他這個舅舅,感恩戴德。
三人走至國公府的正門。
朱漆大門一被拉開,許清領頭大步邁出高高的門檻。
門口等候多時的江興德,隨即跪地高呼:「草民江興德,一家皆受嫡女迫害,因其高嫁定寧侯,無官敢管此事,草民一介商賈,又無法訴之禦前,實在是訴狀無門,才來叨擾國公爺,懇請國公爺替草民做主啊!」
許清一手在前,一手負在身後,揚聲道:「江興德,你可知誣告侯夫人,損害侯府名聲,輕則杖責,重則要入獄流放?」
「請國公爺明察秋毫,草民句句屬實,萬不敢構陷誣告侯夫人,」江興德痛聲道:「江母音乃草民女兒,此事亦關乎我江家名聲,若非被逼到絕境,草民怎會求到國公爺面前啊!」
「原本她對我夫婦倆不敬,欺辱我們,我們為人父母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但她前些日子,打斷我兒雙腿……我兒江正耀不過十歲,本在東宮伴讀,如今廢了雙腿,前途未來盡毀,餘生可怎麼活啊!」
陳蓉本魂不守舍地站在坐在輪椅上的江正耀身邊,聽到這句話,忽然激動大喊:「毒婦!那個毒婦害慘了我兒,打傷我兒,將我兒扔在街上,耽擱了治療,才讓我兒廢了雙腿!」
她形容憔悴,時而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時而咋呼高喊,看起來便是精神不太正常的樣子。
而江正耀面色蒼白的坐在輪椅上,低垂著頭,反常的沉默。
圍觀的人唏噓不已。
「真乃毒婦,對自己的血脈親人下這種毒手!」
「這家人太慘了,供了個作威作福的白眼狼出來。」
「無法無天,仗勢欺人,希望國公爺能幫其討回公道啊。」
等到眾人宣洩完,江母音才自許清身後邁出來。
她迎上江興德的目光,眼神冷靜冰冷,一開口語調卻是心碎委屈,哽咽道:「女兒知道父親母親自幼便不喜女兒,但女兒實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得父親母親要編造這些謊言……亦或者阿父阿母是受了何人威脅,才……」
「你別演了!」江興德擡手摸著自己受傷的左肩,他眼裡的恨真真切切,「擺出你上回拿簪子的紮我嘴臉來,江母音,你如何待我,我都忍了,但你怎能廢了你弟弟的雙腿,他才十歲啊!」
一直低垂著頭的江正耀這時方才擡頭,惡狠狠地瞪著她:「是你!是你讓人打斷了我的腿!」
江母音眼底都是鄙夷,沒有半分愧疚。
先不說前世,她千辛萬苦把他從李承燁手中救出,他卻拔劍相向。
這一世,聽剛剛陳蓉所言,他腿瘸了,怕是因為被李昀璟扔在了馬路上,沒有及時治療。
可他卻隻敢恨她。
下一瞬,有丫鬟攙扶著齊婧涵自人群中走來。
她早沒了前幾日在東南巷弄和江母音見面時的趾高氣昂,每一步都走得顫顫巍巍,極其費勁。
不同於江家人的咬牙切齒,她神色恍惚。
江母音擡眼看去,已能想象齊婧涵近來遭受了什麼。
比起江家人,她對齊婧涵的選擇更感興趣。
遭此折磨,她還會聽許子楓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