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這地方是我和師妹去年前發現的。」秦毅一邊檢查繩索的牢固程度，一邊說道，「那時候我們倆到處找朱果，跑遍了附近的山頭。冷不防從上面摔了下來，滑到這個裂縫邊上，才發現底下別有洞天。」

　　他拽了拽繩索，確認結實了，才繼續說：「如果不是小飛鼠跑回去報信，您可能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你的命長著呢！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皇甫玉麟不以為然地說道。

　　生在墳墓裡還能活下來的孩子，他聞所未聞。

　　秦毅的笑凝固在臉上：咱就說這件事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提起啊？

　　皇甫玉麟挑了挑眉，默默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葯簍和鏟子，把衣裳束緊了些。

　　秦毅把繩索固定好，又在岩石上釘了幾根鐵楔子，將繩索牢牢系住。他先把一條繩索系在陸城腰上，教他如何用手腳配合著往下攀，叮囑道：「身子往後仰，腳踩實了再鬆手，別急，一步一步來。」

　　陸城雖然年輕，但到底是跟著張猛習武近一年了，膽子大，手腳也利索。

　　他學著秦毅的樣子，雙手攥緊繩索，一步一步地往下攀，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霧氣裡。

　　秦毅轉頭看向皇甫玉麟：「師父，您先下還是我先下？」

　　「你先下，在下面接應我。」皇甫玉麟捋了捋袖子，「我這把老骨頭還不至於連根繩子都抓不住。」

　　秦毅笑了笑，翻身躍下，動作乾淨利落，幾下就到了霧氣之中。

　　皇甫玉麟深吸一口氣，握住繩索，慢慢地往下攀。

　　繩索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但他咬緊了牙關，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石壁上有些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他踩穩了，再松一隻手，交替著往下。

　　大約下了一盞茶的功夫，霧氣漸漸散了，腳下的景象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皇甫玉麟低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腳下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濃得化不開的綠，層層疊疊的綠，從谷底一直鋪到石壁的半腰。

　　那些植物長得極高極密，蕨類比人還高，葉片舒展開來，像一把把撐開的綠傘。

　　藤蔓從石壁上垂下來，纏繞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密密的網。地上鋪著厚厚的腐殖質，踩上去軟得像是踩在雲彩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而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泥土、苔蘚和各種草木的香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水珠。

　　而在這片濃綠之中，星星點點地散布著各種顏色——白的、黃的、紫的、紅的，那是花開的聲音，是果實成熟的顏色。

　　皇甫玉麟的雙腳終於踩到了谷底的地面，他鬆開了繩索，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

　　陸城就站在他旁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毅靠在旁邊一棵粗大的樹榦上，雙臂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倆的反應。

　　那神情像是一個孩子把自己珍藏的寶貝展示給別人看，既得意又滿足。

　　「這……這……」皇甫玉麟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來，手指幾乎顫抖著伸向腳邊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野山參，莖桿挺直，頂端結著一串紅艷艷的種子，在斑駁的陽光下像一顆顆紅寶石。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落葉和腐土，露出下面的根莖——那根莖粗壯得超出了他的想象，鬚根密如銀絲，在泥土中蜿蜒伸展。

　　「這參……至少五十年。」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他又擡起頭，目光掃過周圍——

　　不遠處是一片黃芪，長得齊腰高，葉片肥厚，莖桿粗壯，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黃芪都要好。

　　黃芪旁邊是密密麻麻的柴胡，開著一簇簇黃色的小花，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再遠一些，是一大片蒼朮和赤芍，赤芍的花已經謝了，結出了一個個圓鼓鼓的果實。

　　他的目光繼續往前，忽然停住了——

　　在谷底最深處，靠近石壁的地方，有一片他認不出的植物。

　　那些植物長得很高，莖桿筆直，葉片寬大，頂端開著一串串白色的小花，花形奇特，像是倒掛著的小鈴鐺。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仔細辨認，摘下一片葉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掐了一點根莖嘗了嘗。

　　「升麻！」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野生升麻！我找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的野生升麻！」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手指上還沾著泥土和升麻根莖的汁液，他渾然不覺，隻是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看著四周。

　　秦毅走過來，輕聲道：「師父，這山谷不大，但藥材的種類多得驚人。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把這裡的品種摸清楚。您看那邊——」

　　他指向谷底東側的石壁，「那石壁的裂縫裡，長著幾株石斛，品質極好。還有那邊，靠近水源的地方，有一大片細辛和五味子。」

　　皇甫玉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越看越激動，越看越說不出話來。

　　他行醫四十年，走南闖北，見過無數的藥材產地，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地方——四面石壁合圍，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溫室。

　　谷底的土壤是千百年來落葉腐爛而成的腐殖質，又厚又肥，踩上去像是踩在棉絮上。

　　石壁擋住了外面的寒風，卻又讓陽光從裂縫中灑進來，形成了獨特的光照條件。

　　谷底還有一條暗河從石壁下方湧出來，匯成一條淺淺的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滋養著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

　　「難怪……難怪這些藥材長得這麼好。」皇甫玉麟蹲下來，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細細地看。

　　那泥土是黑色的，鬆軟得像是發酵過的麵糰，散發著濃郁的草木氣息。

　　他捏了捏，指縫間滲出水分，卻不粘膩，恰到好處的濕潤。

　　「這是老天爺賞的。」他低聲道，「這樣的土，這樣的水，這樣的氣候，種什麼都長得好，更何況是野生的。」

　　陸城早就按捺不住了，背著竹簍在谷底跑來跑去，每發現一樣新東西就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