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番外 全憑師父做主
夜雲州深吸一口氣,身姿筆挺地走了進去。
花廳裡坐著幾個人,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主位旁的那位老者身上。
他鬚髮半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
穿一件青灰色長衫,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自有一種清正之氣。
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極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而是歷經世事後的通透深沉,像是千年古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深不見底。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捋著花白的鬍鬚,姿態閑適,氣度儒雅。
此刻,這雙眼睛正不緊不慢地轉過來,落在夜雲州身上。
那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從上到下,從眉眼到身量,甚至連他掀簾而入的姿勢都沒有放過。
夜雲州心中微動。
他知道,這位老先生正在看他。
不是看一個二品將軍,而是在看他夜雲州這個人——配不配得上他最疼愛的小徒弟?
「雲州!」
林青青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撐著腰就要站起來。
「別動。」夜雲州快步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卻始終保持著應有的禮數,轉向那位老者,恭恭敬敬地抱拳彎腰。
「晚輩夜雲州,見過皇甫谷主。」
他的姿態恭敬而不卑微,語氣沉穩而有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是對長輩的敬重,又不失武將的風骨。
皇甫玉麟捋著鬍鬚,目光在夜雲州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心裡的那桿秤已經開始暗暗稱量。
眼前的年輕人身量高大,肩寬背闊,站在那裡像一座沉穩的山。
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武將的英氣,卻並不粗野,反而有種沉甸甸的穩重。
行禮時不卑不亢,目光坦然,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因他的審視而顯出半分不自在。
倒是個穩當的。皇甫玉麟在心裡暗暗點頭。
但這隻是第一眼。
他皇甫玉麟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表裡不一的人。
面上謙恭有禮,背地裡未必是什麼好東西。
他這個小徒弟心性純良,可千萬不要被騙了,萬一所託非人……
想到這裡,他面上的表情便不顯露分毫,隻淡淡地「嗯」了一聲,語氣不鹹不淡:「不必多禮。」
不多一個字,也不多一分熱絡。
林青青在旁邊拽了拽夜雲州的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和親昵:「雲州,我師父,神農穀穀主,他專門從江南趕來的。」
夜雲州再次微微欠身:「谷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皇甫玉麟擺了擺手,目光從夜雲州身上移到林青青圓滾滾的肚子上,又移回來,語氣平淡:「老夫是為了青青來的,夜將軍不必客氣。」
這話說得直白——他來,是因為青青,不是因為什麼將軍、什麼總督府。
言下之意,你不必謝我,我做的這些跟你沒什麼關係。
夜雲州聽出了這層意思,卻不惱,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他是青青的師父,千裡迢迢趕來,自然也是為了青青。
這份心,他隻有感激的份兒。
「谷主雖然是為青青而來的,但是,您呵護的也是我夜家的血脈。」夜雲州誠懇道,並不因對方語氣冷淡而有半分不悅。
這話說得巧妙。
不是反駁,不是討好,而是順著皇甫玉麟的話,輕輕點出一個事實——您關心青青,青青肚子裡是我的孩子,從這一層上說,咱們是親人而不是外人。
皇甫玉麟捋鬍鬚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了夜雲州一眼。
這一眼裡有幾分意外。
他沒想到這個武將出身的年輕人,能在短短幾句話之間,既接住了他的冷淡,又不卑不亢地把關係拉近了一層。
不是攀附,不是套近乎,而是從一個誰都否認不了的角度,點明了兩人之間的天然聯繫。
倒是個通透的。
皇甫玉麟沒有接話,但那目光裡原本橫著的那層薄薄的隔閡,似乎鬆動了一線。、他轉頭看向林青青,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你平日裡那些壞毛病,改了沒有?貪涼、貪辣、熬夜,這些可都不能再有了。」
林青青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改了改了……雲州管著我呢,什麼都不讓吃。」
皇甫玉麟這才又看了夜雲州一眼,這回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哦?你管著她?」
「青青身子重了,有些東西確實不宜多吃。」夜雲州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晚輩讓人請教了太醫,列了個單子,照著上面的來。她想吃的東西,等生了再補上。」
他沒有邀功的意思,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皇甫玉麟捋鬍鬚的手又頓了一下。
他倒是沒想到,一個領兵打仗的武將,能細心到這個份上。他見過太多男人,妻子懷孕不過是一句「辛苦」就打發過去了,哪裡會管什麼能吃不能吃。
「她平時進補的方子,拿來我看看。」皇甫玉麟的語氣依然不鹹不淡,但主動要看方子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他開始把這個年輕人說的話當真了。
夜雲州應了一聲,吩咐身邊的小廝去取。
趁著這個空檔,皇甫玉麟又開口了,這回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問:「夜將軍平日裡軍務繁忙,隻怕顧不上家裡吧?」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鋒利。
林青青剛要替丈夫辯解,被柳如意輕輕拉住了袖子,沖她搖了搖頭。
夜雲州卻不慌不忙,坦然道:「軍務確實忙,但再忙,回家陪妻子的時間總能擠出來。早些年征戰在外,身不由己的時候多,如今天下太平,若還把妻兒扔在家裡不管,就是我的失職了。」
這話說得實在,沒有花言巧語,也沒有賭咒發誓,就是簡簡單單的道理。
皇甫玉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夜雲州坦然與他對視,目光清澈,沒有任何閃躲。
半晌,皇甫玉麟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那眼神裡的審視已經悄然換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完全的認可,但至少態度緩和了許多。
這時,小廝把太醫開的方子送來了。
皇甫玉麟接過來展開,目光在紙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又舒展開,嘴裡「嗯」了一聲,似乎還算滿意。
「這方子中規中矩的,沒什麼大毛病。」他把方子折起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雙生子和單胎不同,回頭我得重新擬一個。」
夜雲州連忙道:「全憑師父做主。」
這話一出,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皇甫玉麟擡起頭,看著夜雲州,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但這一次的意外,和之前又不同。
之前是意外於他的通透、他的細心、他的坦蕩。
這一次,是意外於他改口的自然。
不是「先生」,不是「谷主」,而是「師父」。
這個年輕人,在他說了「不必客氣」「老夫是為了自己的徒弟來的」之後,沒有知難而退地保持距離,也沒有刻意討好地套近乎,而是用一句「全憑師父做主」,雲淡風輕地把那道他親手劃下的線給抹了。
自然得像本該如此。
皇甫玉麟看著夜雲州,夜雲州也看著他,目光坦然,嘴角帶著一絲恭敬卻不卑微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