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幻葯
夜雲州站在臨時辟出的刑室門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皮肉焦灼的味道。
他面色冷峻,聽著裡面皮鞭破空的銳響和壓抑不住的痛哼,眼神卻並無波瀾。
這樣的場面,他見得太多。
片刻後,行刑的侍衛統領走了出來,抱拳行禮,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與沮喪:「夜將軍,這些人……骨頭硬得很。鞭子、烙鐵都用上了,隻換來幾聲悶哼,連句求饒都沒有,更別說吐露半個字了。」
夜雲州微微頷首,並未動怒。
他推開門,踱步進去。
刑室內光線昏暗,隻有牆壁上插著的幾支火把跳躍著橘紅的光。
幾個被俘的人被分別綁在木架上,衣衫破碎,皮開肉綻,垂著頭,氣息微弱。
但他們的眼睛,即便在痛苦中,也保持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戒備和決絕。
看到夜雲州進來,幾人的目光也隻是微微擡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彷彿眼前這位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將軍,與周圍的刑具牆壁並無區別。
夜雲州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人。
他們身上除了新添的傷痕,還有舊疤,指節粗大,太陽穴微鼓,顯然是經年習武、行走在刀鋒上的硬漢。
更重要的是,從被擒到受刑,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喘息和痛極的悶哼,竟無一人發出多餘的聲音,更無人試圖求饒或攀咬。
這絕非尋常江湖客或雇傭的亡命徒所能做到的紀律。
「死士。」夜雲州心中瞭然。
要麼,是被高家以重利豢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要麼,便是家人性命全繫於高銘之手,讓他們不敢有半分背叛。
無論是哪一種,嚴刑拷打,效果都微乎其微。
疼痛對他們而言,或許隻是完成任務過程中預料到的代價。
「夜將軍,」侍衛統領低聲道,「繼續用刑嗎?還是……」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留著這些人,似乎也問不出什麼,反而是隱患。
夜雲州擡手止住,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側、未曾言語的林青青。
林青青今日穿了一身素凈的衣裙,與這血腥污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面容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卻有著洞察一切的明澈。
她察覺到夜雲州的目光,微微擡眼,與他視線交匯,輕輕點了點頭。
無需多言,夜雲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們都退下。」夜雲州對侍衛們吩咐道,「在門外守著,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侍衛們雖然疑惑,但立刻遵命,迅速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沉重的木門。
刑室內隻剩下夜雲州、林青青,以及那幾個氣息奄奄卻依舊頑固的囚徒。
林青青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圓玉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些許淡青色的細膩粉末,幾乎無味。
她走到離門口最近、傷勢相對較輕的一個囚犯面前。
那囚犯警惕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林青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威脅聲。
林青青恍若未聞,素手輕揚,指尖撚起些許粉末,動作輕柔如拂去塵埃,朝著那囚犯的面門輕輕一彈。
淡青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隻有一絲極淡、極幽冷的異香飄散開來,瞬間又消弭於血腥氣中。
那囚犯下意識地閉氣,但已然遲了。
粉末沾上皮膚,順著呼吸進入,他眼中的警惕和兇狠迅速褪去,變得茫然、渙散,焦距漸漸失卻。
身體也不再緊繃掙紮,軟軟地靠在刑架上,頭顱低垂,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囈語。
夜雲州負手站在一旁,靜靜觀察。
他知道藥王谷的人醫術通神,秦毅用毒用藥更是出神入化。
秦少谷主對他的這個師妹,毫無保留,很多本事是傾囊相授。
對林青青而言,迷惑他人心智並非難事。
隻是她學醫是以救人為本,若非必要,極少動用此類手段。
此刻,便是必要之時。
林青青退後兩步,與夜雲州並肩而立,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迷霧的清晰感。
她對著那神智已陷入混沌的囚犯,模仿著高銘的口吻,沉聲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那囚犯渾身一顫,彷彿聽到了熟悉又敬畏的聲音。
他努力想擡起頭,卻隻能徒勞地晃了晃腦袋,聲音變得驚慌而急切,帶著濃重的口音:「將、將軍……計劃……計劃失敗了,那喪事是假的。夜雲州沒死,林青青也沒死。顧府早有防備,是陷阱,我們……我們中了埋伏。」
他語速極快,充滿了恐懼和絕望:「高青松首領他為了救出公子,被夜雲州打傷,被單獨關押起來了。我們……我們這些人,都被抓了,回不去了……將軍,回不去了啊!」
說到最後,竟帶上了哭腔。
那是意識到任務失敗、自身難保,又牽挂家人的深切恐懼。
林青青與夜雲州對視一眼,繼續用那沉肅的聲音說道:「本將軍會救你們的。」
那囚犯似乎完全沉浸在與「高銘」對話的幻覺中,聞言更加焦急,涕淚橫流地嘶聲道:「將軍快走!您快離開寧古塔這地方,巴戎和顧晨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們是要對您不利啊!」
他掙紮著,彷彿想抓住什麼:「求將軍看在我們對您忠心耿耿的份上,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顧我們的妻兒老小。讓他們有條活路……求您了!」
話語戛然而止,那囚犯似乎耗盡了所有心力,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隻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刑室內一片死寂。
另外幾個尚有意識的囚徒,雖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同伴那充滿恐懼的哀求言語,卻像重鎚一樣敲在他們心上,讓他們本就灰敗的臉色更加難看,眼中最後一點頑抗的光,也漸漸熄滅了。
夜雲州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印證了心中的猜測。
高銘果然在寧古塔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城中某處隱蔽之所,遙控指揮。
而這次營救失敗、精銳盡喪的消息,以及高青松、高世鵬雙雙被囚的事實,無疑會成為懸在高銘頭頂的利劍,逼得他方寸大亂。
更重要的是,從這囚犯下意識的哀求中,可以推斷,這些死士的家人,確實被高銘控制著。
這既是高銘掌控部屬的手段,此刻,卻也成了勒在高銘自己脖子上的絞索——若他不能妥善「安置」這些失敗者的家眷,寒了剩下的人心,他的根基便會動搖。
「高銘此刻,大概就在這附近,是時候逼他現身了。」夜雲州聲音冷冽。
林青青默默點頭,收起玉盒,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用藥迫人吐露心聲,終非她所願,但事關重大,不得不為。
她低聲道:「他心神受創,加之藥力,會昏睡數個時辰,醒來後隻會記得受刑痛苦,方才所言,皆如夢境,模糊不清。」
這正是此葯的巧妙之處,既可問出實話,又不留明顯痕迹,避免打草驚蛇。
夜雲州頷首,表示明白。
他最後看了一眼刑室內或昏迷或絕望的囚徒,轉身,推開沉重的木門。
清冷的空氣湧入,衝散了室內的渾濁。
「嚴密看守,給他們治傷,別讓人死了。」夜雲州對守候在外的侍衛統領吩咐,「尤其是剛才問話的那個,好生看顧。」
「是,將軍!」
夜雲州與林青青並肩向外走去,步伐沉穩。
焦慮的餌已經布下,隻待魚兒在煎熬中,做出錯誤的選擇。
寧古塔的棋盤上,高家這枚橫衝直撞的棋子,正被一步步逼入死角。
而執棋之手,穩如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