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虛與委蛇的兄弟情
顧臨淵清晰地看到了夜梟眼中的狠厲與決絕,大腦中一片空白。
他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緻命的把柄握在夜梟的手中?
不過是養了幾個死士,除掉了幾個他討厭的人。
對於他這樣一個位高權重,擁有封地的藩王來說,不過是尋常手段罷了。
不止是他,世人誰沒有起過齷齪的心思,哪個官員身上沒有黑料?
夜梟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抓住了什麼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疏漏?
顧臨淵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無比哀傷地說道:「夜梟,母妃當年也是迫不得已做了這個決定的,沒有哪個母親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她為你受過生育之痛,單憑這一點,你就要感謝她,回報她,而不是瘋狂地報復她。」
事到如今,隻有努力挽回他們之間那一點兒還沒有被命運啃噬乾淨的親情,才能保住他的命。
「她不是生了我一個,所以,你報恩我報仇,我們各盡其責。」夜梟的笑容在燭光的映射下,分外詭異。
顧臨淵的聲音在黑暗中微微發顫,像是風中殘燭,明明微弱,卻固執地不肯熄滅。
「夜梟……」他痛苦地喃喃低語,「你對我和母妃,真的隻剩下恨了嗎?」
夜梟咧開了唇角,舌尖兒抵著上顎,笑得涼薄。
「不然呢?我還要對你們感恩戴德?」
顧臨淵輕嘆一聲,試圖喚起他的回憶。
「夜梟,你還記得嗎?」他嗓音沙啞,「二十歲那年,你發高熱,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夜梟眉骨一跳。
他怎麼會不記得呢?
「你給我餵了葯,那碗葯苦得讓人作嘔,你還給了我一塊蜜餞。告訴我,別皺眉,苦完了,就能甜了。」
那是他人生裡,為數不多的一點甜。
「夜梟,你還記得,你看,我對你……」
「顧臨淵,那你還記得我為什麼會差點兒死掉嗎?」夜梟定定的看著他。
顧臨淵皺起了眉頭,顯然在努力回想。
這些年來,夜梟受過太多的傷,幾次命懸一線。
而他,隻是在夜梟第一次生命垂危的時候,害怕太早失去了精心培養的影子,才不辭辛苦地照顧了他幾天。
夜梟為什麼受傷,他哪裡還會記得?
畢竟,他受傷的次數實在太多,
「我就知道你不會記得了,但是我記得,那是我為你受的第十八次傷。」夜梟解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一身猙獰的傷疤。
那些傷疤,遠比他臉上那道刀疤更為可怖,縱橫交錯,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著一段血色過往。
他指尖劃過肋下那道最深的箭傷,冷笑:「這一箭,是你決定讓我做你的影衛時留下的紀念。」
夜梟的手指在自己的身體上緩慢移動,接著說道:「這是我為你教訓一個對你不夠恭敬的武將留下的刀傷。」
最後他指著心口處一道細窄的劍痕,毫無感情的說道:「而這一劍……,
夜梟的聲音突然輕得可怕,「是我第一次任務失敗了,你給我的懲罰,親手刺傷的。」
顧臨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彷彿被點了啞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發現這些傷疤排列得太過整齊,就像賬本上硃筆勾銷的條目。
原來他們之間的恩怨,夜梟用身體給他記著賬呢!
現在,是他要還賬的時候了嗎?
「夜梟,是我對不住你。」
良久的沉默,顧臨淵第一次開口向他的孿生兄弟道歉。
「哈哈哈……」
夜梟放聲大笑,笑得淚流滿面,笑得身上的枷鎖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顧臨淵,你不是知道錯了,而是害怕了。」夜梟眼底湧動著炙熱的偏執。
顧斌閉上了眼睛,他知道,他這個叔叔不但不會救他們,還要落井下石了。
他不但跟父王長相極為相似,就連性格也如出一轍——偏執、冷血、多疑、不擇手段。
「我怕什麼?我隻是對不住你,又沒有做辜負皇上的事情。」顧臨淵嘴比鐵還硬呢!
但是,他心裡卻如同吊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
誰知道這個瘋子,會憑空給他捏造出什麼罪名來?
夜梟,是想徹底毀了他和祁王府啊!
「皇上,您是否願意移駕去祁王舊日的府邸親自查看他謀反的證據呢?」夜梟的聲音在禦書房內回蕩,字字如刀。
皇上緩緩擡眸,目光在夜梟與顧臨淵之間掃過,忽而輕笑一聲:「好啊!朕還是太子的時候,經常去祁王府邸做客。祁王也多年不曾回京,今天,我們君臣就當做故地重遊了。」
這一聲「好」,讓顧臨淵後背陡然生寒。
無端的感覺到自己一步一步走入了別人布置好的陷阱。
隻是,這個陷阱是是皇上還是夜梟給他挖的呢?
或許,他們早已達成了某種協議,聯手對付自己?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會把他推進死亡的深淵。
可是,他如今是階下囚,有拒絕的權利嗎?
「多謝皇兄成全,臣弟也想著看一眼故宅呢!」顧臨淵強壓下心頭寒意,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彷彿真的在為這場"故地重遊"而欣喜。
他寬大的袖袍垂落,掩住了微微發顫的指尖。
「說起來,臣弟還記得祁王府後園那株百年海棠。」他狀似懷念地輕嘆。
「當年花開時節,皇兄過府的時候給臣弟帶過一壇梨花釀,被我埋在了樹底下。我們約好了,等皇兄花甲之年要共飲此酒的。」
皇帝眸光微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難為你還記得。」
隻是,那約定到底沒有熬過歲月的侵蝕。
這杯酒,註定是飲不成了。
夜梟冷眼旁觀,顧臨淵死到臨頭了,還打親情牌呢?
呵呵,這招兒對付曾經的自己很有效果。
但是對上明察秋毫的皇上,這虛與委蛇的情分,顯得就格外可笑了。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朕散朝之後,擺駕祁王府。夜梟,今晚你陪著顧臨淵說說話吧!」皇上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顧臨淵不是喜歡講兄弟情嗎?
今晚,就讓他跟夜梟好好敘敘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