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戎副將的動作極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與腳步聲便由遠及近，打破了街巷中危險的對峙。

　　五百名盔明甲亮、刀槍林立的寧古塔精兵迅速湧入，將整條街巷連同周邊通道圍得水洩不通，肅殺之氣頓時壓過了那些「烏倫部落」部眾的鼓噪。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被一眾親兵護衛著，與副將一同騎馬而來的另一人。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比尋常草原漢子還要壯碩一圈，面容粗獷，深目高鼻，皮膚被草原風霜刻下深深的痕迹。

　　他並未穿著寧古塔百姓的服飾，而是一身烏倫部落貴族的傳統裝束，黑色的褲褂外罩著象徵身份的狼皮坎肩，腰間懸挂著鑲嵌寶石的彎刀和一枚古樸的青銅令牌。

　　他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威嚴。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圍住的「烏倫部落」部眾中，不少人臉色微變，眼神閃爍，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來人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送葬隊伍前方，先是朝著林青青的棺木方向，以手撫胸，深深一躬，神情肅穆莊重。

　　隨後，他轉向巴戎和顧晨，用略帶口音但流利的官話朗聲道：「巴戎將軍，顧世子。烏倫部落新任族長，阿古拉，來遲了。驚擾恩人林大夫安寧，阿古拉心中不安。」

　　說著，他解下腰間那枚帶有圖騰的令牌，高高舉起，讓周圍所有人都能看清。

　　令牌上雕刻著狼首日月紋，正是烏倫部落族長信物，在陽光下泛著幽暗而權威的光澤。

　　「我，阿古拉，以長生天和烏倫先祖之名起誓，我從未被巴戎將軍扣押！」他的聲音洪亮。

　　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直率與力量，清晰地傳遍全場。

　　「前些時日，我應巴戎將軍之邀，前來寧古塔澄清一些誤會。巴將軍待我為上賓，何來扣押之說？此事，純粹是有些人順口胡說八道，試圖挑起烏倫部落和官府的對立。」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向那些被圍住的、自稱烏倫部眾的人，尤其是在幾個看似頭目的人臉上停留片刻，厲聲喝道：「你們，擡起頭來，看著我！」

　　那幾十人被他氣勢所懾，竟無人敢應聲擡頭，更無人按照草原部族見到族長的禮儀行禮。

　　阿古拉臉上怒意勃發，他向前幾步，幾乎要走到那些人的刀鋒之前，聲音裡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與不屑：

　　「我烏倫部落的勇士，鷹的眼睛認得草原每一處水窪，狼的鼻子聞得出十裡外的血腥。我烏倫部落的男兒，見了族長信物，豈會不拜？見了我阿古拉，為何絲毫沒有喜悅之情？」

　　他擡起手臂，指向其中幾個雖然穿著烏倫部落服飾人，冷笑幾聲：「你們來的匆忙，這腳下的靴子是忘了換嗎？」

　　又指向他們手中雖然相似卻並非烏倫部落正統制式的彎刀，直言不諱地說道：「你們裝得了皮囊，裝不了烏倫部落的靈魂。你們腳上的靴子，是東邊赫哲人的樣式；你們握刀的拇指位置，是北邊野狼谷流寇的習慣；還有你們剛才呼喝的調子，夾雜的根本不是我們烏倫的土語，倒像是……黑山那邊的匪幫切口。」

　　他每說一句，那些「烏倫部落」部眾的臉色就白一分，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或調整了握刀的手勢。

　　這些小動作在阿古拉銳利的目光和寧古塔軍隊的包圍下，顯得格外滑稽與狼狽。

　　阿古拉最後面向所有送葬人群和圍觀百姓，斬釘截鐵地做出了結論：

　　「巴戎將軍，顧世子，各位父老鄉親，這些人，或許是生活在草原上的人，或許當過馬賊，做過流寇，但他們絕對不是我們烏倫部落的勇士。他們是被人指使，假冒我烏倫部落之名，前來尋釁滋事，破壞夜將軍和林大夫葬禮，離間寧古塔與烏倫關係的姦細、惡徒。」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送葬隊伍中的驚恐變成了憤怒，圍觀百姓的疑惑化為了指責。

　　真相被阿古拉以無可辯駁的方式當眾揭開，假「烏倫部落」人的謊言瞬間破產。

　　巴戎適時上前，與阿古拉並肩而立，他環視一周，尤其是那些面如土色的假冒者，沉聲道：

　　「阿古拉族長的話，大家都聽到了。本將駐守寧古塔多年，與烏倫部落雖有些誤會，但是阿古拉族長已經解釋清楚了，扣押族長之事，純屬子虛烏有。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假冒，製造事端，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聲如洪鐘：「爾等假冒烏倫部落民眾，衝擊葬禮，持械威脅，按律當斬，但本將念爾等或受蒙蔽，現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供出幕後主使，或可酌情從輕發落。若再負隅頑抗……」

　　他目光一寒，「格殺勿論！」

　　寧古塔精兵齊聲應和，刀槍並舉，殺氣壓頂。

　　那些假冒的「烏倫部落」的人早已亂了陣腳，首領被擒，謊言被戳穿，大軍圍困，哪裡還有半分鬥志？

　　隻聽「哐當」、「哐當」幾聲，有人率先扔下了兵器，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幾十人紛紛棄械，跪地求饒，再無先前叫囂時的半分兇悍。

　　一場看似一觸即發的大戰，因阿古拉的及時現身和當眾揭穿，瞬間消弭於無形。

　　葬禮隊伍前的危機暫時解除，但幕後黑手的陰影，卻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

　　巴戎與顧晨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高銘此舉，雖未竟全功，卻已將水攪渾，並且暴露了其不惜勾結草原流寇、假冒部落也要製造混亂的決心。

　　而高銘本人，此刻大概已經去了顧家的府邸。

　　好在，那裡有人等待他自投羅網呢！

　　送葬的隊伍在軍隊的護衛和阿古拉的陪同下，重新整理儀容，哀樂再起，繼續緩緩向城西墓地行去。

　　隻是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彷彿這初春的風裡，都帶著鐵與血的味道。

　　真正的博弈，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