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些打算林青青暫且藏在了心裡，沒有對周芸娘說。

　　一來這姑娘父親新喪，她還沉浸在悲痛之中，這個時候談婚論嫁，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二來，婚事要你情我願的。

　　她不能替兩個當事人做主。

　　當下最要緊的是，她們要聯手讓韓奎的計劃破產。

　　「周姑娘，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你就去見劉三兒和蔣婆子。放心吧，我派了一名暗衛保護你的安全。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強迫你。」林青青起身告辭。

　　「多謝夜夫人。」周芸娘躬身道謝。

　　夜夫人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方方面面都為她考慮周全了。

　　第二日一早，周芸娘推開房門的時候，天邊才剛泛出魚肚白。

　　她站在門口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涼的空氣。

　　那涼意從鼻腔一路鑽到肺裡，激得人精神一振。

　　昨夜她幾乎沒有合眼，可此刻站在這裡，她卻絲毫沒有困意。

　　夜夫人說的那些話，一遍一遍在她腦子裡轉。

　　轉得多了，反倒像一盞燈，把前路照得亮堂堂的。

　　先去劉家。

　　周芸娘攏了攏鬢髮，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路，一步一步朝劉三兒家走去。

　　劉三兒家的門虛掩著，院子裡傳出雞叫和鍋碗碰撞的聲響。

　　周芸娘擡手叩門，叩了三下，裡頭傳來劉三兒婆娘那慣常的大嗓門：「誰啊？大清早的！」

　　門拉開，那婆娘看見周芸娘，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笑來——那笑容假得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隨時都能掉下來。

　　「喲，芸娘啊！快進來快進來，正好，我們正說著你呢……」那婆娘伸手就要來拉周芸娘。

　　周芸娘側身避開了她的手，站在門檻外頭沒動。

　　「劉嬸子，我來是還錢的。」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手帕，遞到那婆娘面前。

　　帕子裡頭裝的是夜夫人昨夜留給她的三十兩銀票。

　　正好是她爹生前欠下的那筆債。

　　劉三兒婆娘臉上的笑僵了僵，眼睛盯著那手帕，像是盯著一隻會咬人的老鼠。

　　「這……芸娘啊，你這是做什麼？那點錢不急，你跟我家狗子的親事才是正事……」

　　「嬸子。」周芸娘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穩穩的，「我爹說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錢是我們借，父債子償，也是應該的。」

　　她把帕子往前遞了遞，那婆娘下意識伸手接了。

　　手帕放在手心裡，輕飄飄的，打開來卻是通存通兌的銀票。

　　劉三兒婆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這時候劉三兒從屋裡出來了，手裡還拿著半個包子頭。

　　他看見周芸娘，又看見自家婆娘手裡的銀票，臉色變了幾變。

　　「芸娘，你這是……」

　　「劉叔，欠您的錢還上了，您點點。」周芸娘朝他福了福身，「從此，我們兩清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劉三兒愣在原地，半個包子掉在了地上。

　　等他回過神來追出去，周芸娘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這、這……」劉三兒搓著手，回頭瞪他婆娘，「你怎麼就接了？」

　　「人家還錢，我還能推出去不成？」那婆娘也懊惱，可手裡的銀票卻是實打實的。

　　「要不，咱們挑個日子把人給擡進門來，反正她家也沒什麼人了。」

　　「胡說什麼呢？」劉三兒啐了一口，「人家錢都還了，你還想怎麼著？逼人家姑娘嫁？你就不怕她報官？她可是識文斷字的人。」

　　他雖然話說得好聽，心裡卻像吞了黃連似的苦。

　　原本盤算得多好啊，周家那丫頭嫁過來，人長得齊整不說，還能省下一筆彩禮錢。

　　往後她爹留下的那兩間破屋，也能歸到自己名下。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可這話能說出口嗎？

　　劉三兒隻能眼睜睜看著周芸娘走遠，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芸娘從劉家出來，腳步沒有停。

　　她要去見蔣婆子。

　　從劉家到蔣婆子家，要穿過大半條街。

　　蔣婆子家的門大開著，裡頭傳出說話聲。

　　周芸娘走到門口，一眼就看見蔣婆子正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幾樣點心，她正吃得香甜。

　　「那戶人家可是真有錢，出手就是二十兩銀子的謝禮。我也算做了一件積德的事，那丫頭長得俊，配給傻子，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蔣婆子正嘀咕著呢，一擡眼，看見周芸娘站在門口，頓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喲！芸娘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我正想去找你呢！」蔣婆子放下點心，顛顛地迎上來，「來來來，坐，坐，嬸子有好事跟你說！」

　　周芸娘沒動。

　　她站在門檻外頭，就像剛才站在劉家門口一樣。

　　「蔣嬸子，我來是想跟您說一聲，那門親事，我不應。」

　　蔣婆子的笑臉僵住了。

　　「你說什麼？」蔣婆子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那門親事，我後悔了，不算數了。」周芸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蔣婆子的臉色變了。

　　先是從紅潤變成煞白，又從煞白變成豬肝色。

　　哎呦呦，她可不能讓這煮熟的鴨子飛了！

　　「你這丫頭，說什麼胡話呢？」蔣婆子一把拽住周芸娘的袖子，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度。

　　「那門親事多好啊！足足三百兩的聘禮呢，又不要你出嫁妝。這不比你嫁給劉三兒家那個傻子好多了？」

　　周芸娘任由她拽著，沒有掙紮，也沒有往裡走。

　　「嬸子，當時這親事應的匆忙，後來我仔細想了想，我不想就這麼毀了自己的後半生。這不是還沒過聘禮嗎？所以，我這也不算悔婚。麻煩您告訴對方一聲，我不嫁了。」

　　「你、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懂事？」蔣婆子惱羞成怒，嗓門大了起來。

　　「說好的事情，怎麼又變卦了呢？你要退親，也得人家那邊點頭。你當這是過家家呢，說定就定，說不應就不應？你總得給我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不然，你這不是砸了我的飯碗嗎？以後還有誰找我保媒啊？」

　　「嬸子，有人給我說了一門更好的親事。」周芸娘平靜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