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征「蹭」地站起來，動作又急又猛，椅子往後滑了半尺，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他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庫房裡的門鎖了沒，一會兒還得補貨！」轉身就走。

　　走的那叫一個乾脆利落，腳步飛快，鞋底擦著地面，幾乎要冒出火星子。他端著碗跑出去老遠，碗裡的湯灑了一路，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濕痕。

　　沈清棠嘆為觀止。落荒而逃還沒忘記帶上自己的飯碗，秦征也是個人才。

　　至於秦征為什麼不出賣自己說棋牌室是自己開的，大約是因為明白說了也白說。

　　宋焰左右看看，突然覺得這商品琳琅滿目的商場裡，自己過於多餘。他端著碗，一聲不吭地跟上秦征，腳步輕得像貓，生怕慢一步就會被留下。

　　沈清棠：「……」

　　她瞪著季宴時，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好笑：「你把人都轟跑了，這麼多菜你能吃的完嗎？浪費糧食可恥！浪費銀子更可恥！」

　　鴻月樓的菜貴著呢！

　　季宴時拿起多餘的筷子，夾了幾塊肉放進沈清棠的盤子裡。動作優雅熟練，像是做了千百遍。他夾的都是她愛吃的——醬牛肉、紅燒排骨、清蒸鱸魚，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碗邊。

　　「夫人可以多吃點兒。」他說著，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在她微微凹陷的臉頰上停了一瞬，「幾日不見，夫人清瘦了不少。這兩日可是忙壞了？」

　　沈清棠被季宴時溫言軟語堵得十分內疚，好像自己是個不識好歹的壞女人。她低下頭，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醬汁濃郁，肉爛脫骨，好吃！

　　一文錢一分貨。

　　沈清棠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嗯。父親母親還有沈家人都在給祖母守靈。商場臨開業本就忙，缺了管理層，事事需要我張羅，屬實有點累。」

　　原本沈逸能獨當一面，沈清芳負責財務，還有沈耀宗他們負責宣傳、鋪貨什麼的。那些人各司其職，她隻需要把握大方向，輕鬆得很。如今他們都給祖母守靈，隻能沈清棠自己安排人來做這些，還得時不時到祖母那邊露個面。自打來了京城，還真沒這麼忙過，乍然來一遭，還有點吃不消。

　　她轉頭看著季宴時，眉眼間的疲憊被溫柔一點一點地點綴。燭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點倦意都染成了暖色。「你呢？在宮裡也不好過吧？」

　　一天十二個時辰，恐怕沒一刻是輕鬆的。就連做夢都不敢說夢話。那些太監宮女，誰知道哪一個是別人的眼線？那些大臣，誰知道哪一個是皇上的耳目？

　　季宴時習以為常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還好。」

　　沈清棠笑著搖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疼，幾分無奈：「等你說不好，恐怕得刀架在脖子上還得抹一半。」

　　男人啊！有時候嘴比女人還硬。疼了不說，累了不說，苦了也不說，什麼都往肚子裡咽，咽到最後，把心都磨硬了。

　　她想起今日見宋焰時他說的話，問季宴時：「宋焰是你安排回來的？」

　　季宴時搖頭，手裡的筷子不停，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秦征叫回來的。」

　　「嗯？好端端把他叫回來做什麼？不怕朝廷派去的武將真一鍋把秦家軍端了？」

　　「那些草包被哄得團團轉，成不了大事。」季宴時的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不屑，「唯一棘手的，在季家軍那邊。」

　　「哦。」沈清棠點頭，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那他們有點慘。」

　　她說的不是季家軍而是朝廷派去的將帥。

　　秦家軍多少對當今皇上和朝廷還有點忠誠，最起碼秦家軍因為家人在京城會投鼠忌器好歹給他們幾分面子。

　　將領們在邊關打仗，家眷在京城做人質，這就是皇上打的算盤。

　　簡單，好用。

　　季家軍不一樣。他們早已經脫離大乾，在深山老林裡隱居二十餘年。出來的人，都是一腔熱血要幹大事的青年。他們沒有家眷在京城的牽絆，沒有對皇權的敬畏，更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顧忌。這些還未曾真正磨礪過的少年，怕是鬼見愁。

　　給面子，叫朝廷派去的人一聲將軍；不給面子，把將軍吊起來打一頓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暫時應該不會打。

　　季宴時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宋焰雖不是本王叫回來的，不過應當與秦家有關係。本王讓秦征安排秦家人撤到邊關。」

　　「啊？」沈清棠雖有猜測，真聽到季宴時這麼說還是嚇到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著他，「怎麼撤？秦家人想離開京城的城門都難，怎麼能撤走？」

　　「秦征一家暫時離不開京城。」季宴時頓了頓，筷子在碟子邊上輕輕擱下，「可那些沒進城的秦家將領及其家人，都在城門外。」

　　「這個我知道。」沈清棠皺眉，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沿，「他們又不是聚在一起。我聽說皇上把他們一個個拆分開，住在不同的軍營中。應當和你差不多，一天到晚得在別人的監控下生活。」

　　恐怕連身邊伺候的人都附帶監視他們的職責。那些端茶倒水的、掃地的、做飯的，誰知道哪個是皇上派去的眼線？

　　「那又如何？」季宴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寒意，幾分篤定，「監視又改變不了天災人禍。快過年了，天乾物燥，失火也是常見。軍營中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喝多了打架，沒輕沒重打死個把人，也不是沒有的事。」

　　沈清棠：「……」

　　她沉默了片刻，腦子裡把季宴時的話過了一遍，隱約猜到一些。可從季宴時這裡得到證實後，還是十分驚訝。

　　「秦家回來了幾十個將領。」她掰著手指頭數，「這麼多一起消失，勢必會引起皇上的懷疑。秦征及其血親還在京城秦府呢！」

　　季宴時點頭，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外頭的人好說。分批次一點點撤走就是。撤不走的找機會，等過了年再走也不遲。將軍府的婦孺老弱稍微麻煩些，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