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把穿著雞的鐵絲架在樹杈上，這樣就不用一直舉著了。

　　她轉動鐵絲的一端，雞就在火堆上方慢慢旋轉起來，變成了一根搖把烤雞。

　　這樣烤雞，純屬慢工出細活。

　　火苗不急不緩地舔著雞皮，雞在火上慢慢轉動，一圈，兩圈，三圈……沈清棠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偶爾擡頭看看遠處的院子，偶爾低頭添兩根柴火。

　　漸漸地，那白嫩的雞皮上染上一層淡淡的黃。黃色越來越深，變成了淺金，又變成了焦黃。油水滴落在火焰上，發出「刺啦」的聲響，隨即火焰猛地一竄，熾烈的火舌舔過雞身，帶起一股濃郁的香氣。

　　鼻尖裡，淡淡的肉腥漸漸被裹著調料味的辛香取代。那是八角、桂皮、花椒、姜蒜混合在一起的香氣，在火焰的催化下，愈發濃郁誘人。

　　眼看雞就要烤好，能吃的時候，糖糖和果果在春杏的「護衛」下，搖搖晃晃從遠處跑來。

　　兩個小傢夥跑得急，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春杏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護著，臉上帶著笑意。

　　「娘親！」

　　糖糖的聲音又甜又脆，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

　　「涼親！」

　　果果的聲音慢半拍，發音還有些含糊，卻喊得格外用力。

　　沈清棠一邊應著「哎——」，一邊在心裡愁果果的發音問題。

　　不知道是中蠱耽誤了發育，還是果果日常說話太少，吐字發音總是不太清楚。明明糖糖比果果小，說話卻比他利索的多。

　　不過孫五爺、李婆婆和向春雨都說果果健康，沈清棠也隻能把這份憂心壓在心底。純粹是作為一個母親，總是忍不住多想。

　　「怎麼就你們倆回來了？」沈清棠朝他們招手，從木架上取下烤雞，舉著那根棍子朝糖糖果果示意，「圓圓姐姐和向北哥哥呢？去叫他們來一起吃烤雞。」

　　兩個小傢夥的視線在沈清棠手中的烤雞上落了落。那雞烤得金黃焦脆，油光鋥亮，香氣撲鼻。他們不約而同地吞咽了下口水，可腳步卻未停，還是直奔沈清棠而來。

　　果果還好，這孩子對吃的沒那麼執著。可糖糖是個小饞貓，平時看見好吃的，眼睛都挪不開。今兒這是怎麼了？

　　沈清棠疑惑地挑了挑眉，等著兩個小傢夥跑近。

　　糖糖直奔到沈清棠跟前才停下，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她上來就扯著沈清棠的裙擺，往外拖，力氣還不小。

　　「娘親，火焰！」

　　果果站在旁邊，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他伸手指著遠處，嘴裡跟著「涼親」「火焰」地喊著，急得滿臉通紅。

　　沈清棠先伸手把糖糖拉開，讓她離火堆遠點兒，然後才解釋道：「火焰沒跟來。它在城外莊子裡養著呢！」

　　來京城沒多久，火焰就病懨懨的。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百獸之王，整日裡趴在院子中，不怎麼吃東西，無精打採的。就算家裡兩個小傢夥去逗弄它，它也愛搭不理，隨便他們揉圓搓扁，一點反應都沒有。

　　沈清棠沒有養虎經驗，沒太在意。

　　還是有次在店裡碰見秦征，閑聊時提起來，秦征皺著眉頭問她：「火焰是不是病了？」

　　聽沈清棠說完火焰的癥狀，秦征說，火焰也不能說是病。火焰是百獸之王，是在山間樹林裡長大的，哪裡習慣被人圈養在狹小的宅院裡？整日裡對著四面牆，看不見天，聞不著地氣，它能高興才怪。

　　沈清棠聽完，氣鼓鼓地朝秦征反駁了一句：「沈宅不小！」

　　開什麼玩笑？要是放到現代，京城二環內獨門獨院的超大四合院，是要以億為單位計算的。那麼大的院子，還不夠一隻老虎住的？

　　秦征送了沈清棠一對白眼，那白眼翻得能夾死蚊子。

　　貧歸貧，秦征的話沈清棠還是放在了心上。她回頭先找了個獸醫給火焰看病。

　　本來第一選擇是孫五爺，可孫五爺說他醫不了畜生。他說這話時，表情活像是個被老鴇逼良為娼的良家婦女一樣，滿臉的抗拒和嫌棄。

　　「老夫是人醫，不是獸醫！給老虎看病，你找錯人了！」

　　那語氣，那神態，弄得沈清棠不好再說什麼，隻得重金請了個獸醫回來。

　　可就算是京城，獸醫日常也隻是給家禽家畜看病——雞鴨鵝豬牛羊，最多看看馬。哪有給百獸之王看診的機會？

　　在重賞之下，獸醫哆哆嗦嗦地來了。他隔著老遠看了火焰一眼，腿就軟了，扶著牆才沒摔倒。後來在沈清棠的鼓勵下，戰戰兢兢地湊近了些，東看看西瞧瞧，最後勉強給出了結論：火焰沒病。

　　既然沒有病，那就隻能心病。

　　思來想去，沈清棠跑到城外靠山的地方，買了一個莊子連同一片山。那莊子不大，但連著的那片山卻不小，山林茂密，野物眾多，是個放虎歸山的好地方。

　　她把火焰放回了山上。

　　火焰被帶出城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等到了山腳下，車門一打開，它「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眨眼就跑沒了影。

　　沈清棠站在山腳下，看著那消失在山林間的身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可不等她離開，火焰又跑回來了。它嘴裡叼著一隻野雞，那野雞還在撲騰，羽毛亂飛。火焰把野雞放在沈清棠腳邊，擡起頭看她，那眼神像是在說：給你，這是我抓的。

　　沈清棠蹲下身，摸了摸火焰的腦袋，眼眶有些發熱。

　　可是把火焰放在山林間，問題隻解決了一半。

　　糖糖最喜歡火焰，晚上睡覺都得在一起那種。睡前要抱著火焰的大腦袋說悄悄話，睡著了也要摟著火焰的尾巴。送走火焰，比給她斷奶都難。

　　那天晚上，糖糖哭了半宿。不是普通地哭，是肝腸寸斷地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嗓子都啞了。沈清棠哄了又哄，怎麼都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