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驚天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肌肉一瞬間繃緊，但立刻強壓下驚駭，沉聲道：「喬谷主此言何意？我萬劍山莊今日前來，隻為救我兒性命，別無他圖！更沒見過什麼沈越！」

　　喬念看著他下意識握緊的劍柄和那一閃而逝的慌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隻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她蒼白的臉顯得更加莫測。

　　「是嗎？」她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謝莊主，若隻為求醫，何須擺出這般陣仗？數十精銳弟子陳列谷外，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威懾，或者，是準備隨時動手強佔什麼。」

　　她向前輕移半步，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謝驚天：「讓我猜猜，能讓謝莊主在愛子性命垂危之際仍分心圖謀的……該不會是藥王谷世代相傳的葯池吧？」

　　謝驚天喉嚨滾動了一下，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沉默如磐石的影七。

　　喬念精準地捕捉到了他這個細微的動作，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嘲諷：「說說吧，沈越是如何與你說的？是否告訴你，這葯池有脫胎換骨之奇效，浸泡其中，能令人功力大增，甚至突破武學瓶頸？他是不是還告訴你……影七便是最好的證明？」

　　謝驚天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喬念的話，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了沈越當日與他密談時的話！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難道不是嗎？！若非如此，他……」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釘在影七身上，「他五年前尚不及我七成功力，如今為何能輕易接下我八成功力的一劍？！若非葯池神效，何至於此？！」

　　喬念看著他眼中混雜的貪婪、驚懼和最後那點頑固的期盼，緩緩收斂了笑意。

　　影七面具下的面孔凝上了幾分不悅，卻聽著喬念緩緩開口，「我此刻若說不是，謝莊主定然以為我在欺瞞於你。」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堅定的決斷，「既然如此，我們做個交易。」

　　她看著謝驚天，語氣清晰而冷漠：「你將沈越，活著，帶到我面前。我便允你一次進入葯池的機會。」

　　聞言，謝驚天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彩，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但喬念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但是，」她一字一頓，「進入葯池和救你兒子，二者隻能選其一。是選擇可能的力量，還是選擇你兒子的命，還需謝莊主你自己選。」

　　謝驚天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貪婪和熱切瞬間被巨大的掙紮和驚怒所取代。

　　他看看床上氣若遊絲的兒子，又想想那能讓他武功更進一步的絕世機緣，額頭青筋暴起，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房間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謝必安微弱而痛苦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良久，謝驚天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我如何信你？」

　　喬念漠然道：「你可以不信。現在就可以帶著令郎離開，或者……賭一把，試試看能不能憑你萬劍山莊這些人，強佔我藥王谷。」

　　她的目光掃過影七，影七雖未動，但周身那股冰冷的殺意已悄然瀰漫開來，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謝驚天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喬念，又看了一眼影七，最終，目光落在兒子灰敗的臉上。

　　最終，他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逼出兩個字：

　　「……成交。」

　　謝驚天轉身離去，在房門被重新關上的一刻，影七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謝驚天雖功力深厚，但若單獨對上，未必能穩操勝券，將沈越生擒。」

　　喬念的目光依舊落在謝必安青灰的臉上，聞言並未回頭，隻淡淡道：「一個謝驚天或許不行。但一整個萬劍山莊呢？」

　　她輕輕擡手，指尖虛虛拂過少年脖頸上那些可怖的暗色血管，動作輕柔，眼神卻冰冷，「沈越被逐出藥王谷後，已經失了鉗制，他已開始真正傷害藥王谷的人了。甚至，他想毀了藥王谷。」

　　否則，也不會將葯池之事，告訴給了謝驚天。

　　隻今日是謝驚天，明日呢？後日呢？

　　如若到時候整個江湖傾巢而出，藥王谷必會血流成河！

　　所以，在更大的災難到來之前，她必須要將沈越擒獲！

　　影七沉默了，他明白喬念的判斷是正確的。

　　沈越已經越過了底線，變成了一個不可控的禍源。

　　他緩緩點頭：「屬下明白。」

　　喬念這才再次將視線投向床上昏睡的謝必安，少年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要斷絕。

　　她忽然輕聲問：「影七，你覺得……謝驚天最後會如何選擇？是葯池，還是他兒子的命？」

　　影七皺緊了眉頭，剛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沉吟良久，才謹慎開口：「五年前，謝驚天為求前谷主救治其子，曾拋棄所有尊嚴，在谷外風雨無阻地跪求了整整一個月，雙膝潰爛，深可見骨，其情其景，谷中許多老人至今提及仍為之動容。他對少莊主的愛護，不應是假的。」

　　喬念聽著，臉上卻緩緩浮現出一抹極淡、卻又透著幾分悲涼和譏誚的笑意。

　　她輕輕搖頭，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看透人心般的篤定：

　　「我猜……他會選葯池。」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在權力和力量誘惑面前掙紮的父親。

　　「五年前的跪求，是因為他別無選擇，藥王谷是他唯一的希望。而如今……」喬念頓了頓，「我給了他另一個選擇，一個關於絕對力量的誘惑。對一個野心勃勃、身處江湖權力中心的人而言，一個病弱垂死的兒子，和一份可能讓自己稱霸武林的機遇……」

　　她沒有再說下去，隻是那眼神已然說明了一切。

　　影七心中凜然，看著床榻上對此一無所知、生命燭火搖曳欲熄的少年，沉默了下去。

　　房間內，隻剩下藥香與死亡氣息交織的壓抑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