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錯了…全都錯了…
正說著,花園小徑那頭匆匆走來一個穿著深藍色呢子大衣、圍著灰色圍巾的中年女子,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飯盒和水果。
她一眼瞧見輪椅上的老爺子,臉上立刻露出又急又喜的神色:
「爸!您怎麼跑出來了?醫生讓您多卧床靜養的!」
正是翟老爺子的大兒媳。
「屋裡悶得慌,小周推我出來曬曬,透口氣。」
老爺子見到兒媳婦,笑呵呵地解釋。
女人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對老爺子嗔怪了幾句,才轉向周柒柒,臉上堆起感激的笑:
「周同志,真是太麻煩你了!我爸這人閑不住,勞你費心照顧。」
她自然地接過了輪椅的把手。
「您客氣了,應該的。」
周柒柒順勢鬆開手,把位置讓給她,
「那您陪老爺子說說話,我先走了。」
「哎,好,你快去吧!」
女人連聲應著,推著老爺子往陽光更好的地方走,嘴裡還絮叨著家裡帶來的湯水如何如何。
周柒柒目送他們走遠,轉身朝住院部大樓走去。
她沒有直接回三樓病房,腳步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口略一停頓,轉而走向三樓護士台。
值班的是個方臉的小護士,看著面生,正低頭整理著一疊病歷。
周柒柒走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
「同志,打擾一下,跟您打聽個人。之前在這兒工作的袁小圓護士,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今天她不值班嗎?」
這小姑娘是上次沈淮川住院的時候認識的,小丫頭可愛機靈,每次朱瑩瑩來檢查,都是她幫著給預約的,熱心的很。
方臉小護士擡起頭:「袁小圓?前幾天剛調走了。」
周柒柒有些愕然:「啊?調走了?這麼忽然,那您知道她調到哪裡去了嗎?」
小護士搖了搖頭,「我不太清楚呢。」
她顯得有些抱歉,隨即熱心地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
「要不,您去問問那邊的護士長?她可能知道。」
周柒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護士長正在走廊拐角跟人說著什麼。
她謝過小護士,朝那邊走去。
走的時候前面正好從病房裡走出來七八個家屬,給路擋住了。
等周柒柒到拐角的時候,護士長已經不見了。
拐過去就是個大露台。
秋日的陽光斜斜鋪在寬闊的水泥平台上,幾根粗鐵絲橫貫兩端,晾曬著洗得發白的醫院床單,在微風中輕輕飄蕩。
她隱約看到有個身影,跟了過去一轉身,目光卻撞向了一個正在晾床單的男人。
那男人看到周柒柒,臉上先是迅速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
但隻是一瞬間,那抹純真的笑容就被濃濃的歉意和一絲局促取代。
「周...周同志?」
他的聲音帶著點乾澀。
「雷鳴同志?」
周柒柒也有些意外,隨即客氣的點頭,「真巧,你這是...?」
「哦,」
雷鳴連忙指了指旁邊盆裡的床單:
「嬸嬸住院,我這兩天在這兒照顧,趁著有太陽趕緊把床單洗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柒柒臉上,「你呢?怎麼來醫院了?」
「來看望一個長輩。」
周柒柒回答得簡潔。
當然,這個長輩必然不會是周淑華。
兩人之間一時有些沉默。
露台旁邊就是樓梯,門口人來人往的,偶爾有護士或家屬匆匆走過。
周柒柒點了點頭,「那好,你先忙,我...」
說著轉身就要走。
「等等!」
雷鳴忽然出聲叫住她,聲音帶著急切,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他搓了搓帶著水汽的手,眼神懇切地看向周柒柒:
「周同志,每次見面都挺匆忙的...這會兒,能耽誤你幾分鐘嗎?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周柒柒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你說吧。」
她這會兒正站在露台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指了指露台深處遠離門口,相對僻靜的地方。
「去那邊說吧,這門口人來人往的,別擋著別人晾衣服。」
「哎,好。」
雷鳴連忙應著,跟著周柒柒往露台深處走去。
與此同時,住院部三樓的走廊轉角處。
沈淮川正穩穩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的周淑華。
兩個人剛去做了一項簡單的檢查。
輪椅轉過拐角,正對著通往大露台的玻璃門。
周淑華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門外,猛地定住了。
她正好看到了周柒柒指著深處,然後雷鳴跟著過去的場景,兩人相對而立,那姿態,顯然是在交談。
周淑華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一窒。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輪椅扶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怨氣和舊有的偏見,脫口而出道。
「淮川,你看見沒?之前誣告的事,是我糊塗,對不起她。可你看看!她既然都跟你結了婚,怎麼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雷鳴?這怎麼能讓我不誤會?難怪我當初...」
沈淮川的腳步停住了,目光銳利地看向露台方向,眉頭緊鎖。
雖然有點不高興,但還是打斷了周淑華的話:
「師母,什麼叫『招惹』,女人跟男人說話,就叫招惹嗎?您對他偏見太深了,我相信我媳婦的為人。」
「我不是不信她,我是...」
周淑華有些語塞,心裡堵得慌,下意識就想給自己找借口,但怎麼都找不著。
「那您是不相信雷鳴?」
沈淮川反問,語氣平靜卻帶著穿透力,「還是說,您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實』?」
周淑華噎了一下,立刻反駁:「我當然相信雷鳴!他是我親侄子!」
「那好,」
沈淮川目光如炬,看向周淑華,
「既然您也相信雷鳴,那我們就過去聽聽,聽聽看,到底是我媳婦在招惹男人,還是您又在用老眼光看人,耳聽為實!」
他說著,不等周淑華反對,便推著輪椅,悄無聲息地滑向露台門口一處厚重的深綠色絨布窗檯後面。
這裡恰好形成一個視覺死角,外面露台的人看不到他們,但交談的聲音,卻隱隱約約能傳來。
「周同志,」
雷鳴給的聲音隔著飄動的床單縫隙傳來,帶著明顯的沉重和誠懇。
「這次的事兒,不止是我嬸嬸糊塗,我也有錯。」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越來越激動。
「我替她,也替我自己,鄭重地向你道歉!對不起!」
說著,他對著周柒柒,深深地彎下了腰。
周柒柒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大禮:
「雷鳴,你這個道歉我不能接受,這件事和你沒什麼關係,你不需要道歉。」
雷鳴搖了搖頭。
「不,你不明白,這件事,我難辭其咎...」
「每次,我都隻顧自己的情緒,沒有好好跟嬸嬸解釋,誤會就這麼一點點加深...」
雷鳴的聲音充滿苦澀和無奈,
「你還記得當初你來S市的火車上嗎?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對你...一見傾心,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我回去就跟嬸嬸說了,可嬸嬸卻以為你勾搭我。」
雷鳴的聲音帶著懊悔,一件件剖析著那些讓周淑華「深信不疑」的場景。
「那次下大雨,你衝出去救那個快被樹砸到的孩子,我比你晚一點,我們是一左一右護著孩子躲開的,根本不是什麼...抱在一起!可嬸嬸隻看到這一幕就認定你不檢點!」
「還有那次抓小偷,我一個警察,抓小偷是指責,衝上去抓人時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後來送你回到家屬院,你主動避嫌讓我隻送到門口,又被嬸嬸誤解...」
說著,他肩膀耷拉了下來,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我當時就該好好解釋的,是我害了你,也害了嬸嬸,我太幼稚了,和沈團長比起來,差遠了,你看不上我也是應該的,我今後必須成熟起來...」
「別這麼說,什麼看得上看不上的,」
周柒柒的聲音清脆動聽,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感情這種事,最講究緣分。我和淮川走到一起,是命運的安排,也是我們彼此的選擇。但這絕不意味著你不好,或者『差得遠』。」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雷鳴。
「至於幼稚,暫時也不需要改,你赤誠,熱情,感情充沛,有正義感,等你遇到你的良緣,自然而然就成熟了。」
這一邊周柒柒在安慰著雷鳴。
卻沒想到,一牆之隔外——
雷鳴剛才每說一件,語氣就沉痛一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周淑華的心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火車上的鐘情,隻是侄子單方面的一見傾心!
原來雨中救人,是那樣不顧自身安危的英勇壯舉,自己卻隻看到了臆想中的「苟且」!
原來城裡抓小偷送人,是純粹的見義勇為和職責所在,與任何「勾引」無關!
原來周柒柒自始至終,清清白白!磊落光明!
尤其是聽到周柒柒對雷鳴真誠的肯定和祝福,那毫無芥蒂的磊落胸懷,像一面最清晰的鏡子,照出了她過去所有臆想的骯髒和不堪!
「錯了…全都錯了…」
周淑華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蚋,
「是我…是我瞎了眼…是我老糊塗啊…我…我怎麼能…」
巨大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
她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一隻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病號服,彷彿那裡有萬鈞重壓,讓她無法呼吸。
「師母?!」
沈淮川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異樣,驚呼出聲。
然而已經晚了。
周淑華眼前猛地一黑,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捂著劇痛的心口,整個人軟軟地從輪椅上往下滑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