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遞過來的，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是一張姜向陽的單人照片。

　　先前聽周柒柒提過一嘴她們去照了全家福，鄧翠香心裡也活泛了，想著自家也好些年沒正經拍過照了，便也帶著孩子去照相館照了一套，這是剛取回來的。

　　剛才舟舟送雪紅果過去，向陽立即翻出自己的一張照片當了回禮，讓舟舟夾在自家相冊裡，還說自己才是舟舟最好的朋友。

　　「看」著舟舟說的這些，周柒柒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子，這麼小年紀，就有佔有慾了。

　　她笑著看了看照片，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哎呀！」

　　她這才想起來，之前拍的那套全家福，取回來之後就被她順手一放。

　　緊接著家裡的，還有廠裡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忙得腳不沾地，那摞照片至今還好好躺在抽屜裡，根本沒來得及往相冊裡插呢！

　　她當下就想去拿。

　　沈淮川伸手攬住她肩膀，溫聲道：「先吃飯，吃完飯，咱們一塊兒弄。」

　　周柒柒一想也是，照片不少，一個人整理也悶，便點頭應了。

　　這頓飯，因著都是舟舟愛吃的菜，加上新交了朋友心情好，小丫頭胃口大開，比平時多吃了小半碗。

　　不過吃完收拾碗筷的時候，周柒柒看著舟舟依舊瘦瘦的小臉，忍不住有點發愁。

　　她拉著沈淮川小聲嘀咕：

　　「這孩子最近吃飯挺乖的，睡覺也踏實多了，能一覺到天亮，怎麼就是不見長肉呢？臉頰還是那麼乾巴，會不會是缺啥微量元素？要不咱帶她去醫院查查？」

　　沈淮川低頭看了看正幫忙擦桌子的舟舟，搖搖頭，語氣肯定：

　　「不是，你沒發現嗎？肉沒長，是因為個子抽條了，營養都用來長個頭了。」

　　周柒柒將信將疑：「是嗎？我沒覺得啊？」

　　她每天都見到舟舟，如果她長個兒了，她肯定知道，可完全沒感覺啊，還是那個小蘿蔔頭。

　　「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沈淮川說著，牽起舟舟的手往她的小房間走，

　　「剛搬來那會兒，就在你來之前幾天，我給舟舟量過身高，在門背後牆上畫了道線。」

　　周柒柒跟在後頭，一聽就嗔怪：

　　「哎呀！你怎麼在牆上亂畫呢！那鉛筆道子多難擦乾淨，看著多埋汰！」

　　可畫都畫了，她也隻能跟著進去看。

　　舟舟房門背後的牆上，果然有一道清晰的鉛筆印子。

　　舟舟不用大人說，就自覺地背靠牆站得筆直。

　　這一站過去，周柒柒湊近一看，頓時吃了一驚。

　　小丫頭的頭頂，竟然穩穩超出了那條黑色鉛筆線一截！

　　她伸出自己的大拇指比了比，差不多正好是一整個大拇指的長度！

　　「哇！真的長高了！」

　　周柒柒又驚又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舟舟的頭髮，把她柔軟的髮絲都揉亂了，

　　「不行不行，這得記下來！舟舟，去把你那盒蠟筆拿來，咱們畫個新的道道！」

　　沈淮川在一旁抱著胳膊，挑眉看她：「剛才誰還說在牆上畫道道埋汰呢？」

　　周柒柒臉一熱，強詞奪理地哼了一聲：

　　「我畫跟你畫能一樣嗎？我早就想好了！等過些天有空，我跟舟舟一起，在這面牆上畫一顆大樹！把這些身高刻度都變成大樹的樹樁，又好看又有意義！」

　　她低頭問舟舟，「舟舟，你說好不好？」

　　舟舟眼睛亮亮地，用力點了點頭。

　　於是，小丫頭再次站得筆直。

　　周柒柒鄭重其事地挑了一支褐色的蠟筆，仔細在她頭頂的位置畫下一條嶄新的橫線，還在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上了日期。

　　接著，她眼珠子一轉，又抽出一支藍色的蠟筆，一把將旁邊看熱鬧的沈淮川拽到牆根，命令道：「站直咯！」

　　她從旁邊挪了個小闆凳過來，站在上面，十分費勁地、勉強地在頭頂的位置也畫了一道，然後對舟舟笑道，

　　「諾，舟舟，以後就照著這個高度長！」

　　舟舟仰頭看著叔叔那道高高在上的藍線，又低頭看看自己拿到矮矮的褐色線，小臉頓時苦惱地皺成了一團，這目標也太遙遠了！

　　沈淮川眼底蕩漾開一絲笑意，長臂一伸，把使壞的周柒柒也拉到自己旁邊站好。

　　然後拿起了一支紅色的蠟筆，不由分說地在她頭頂也畫下了一條線，位置比他的藍線矮了不少。

　　他低頭看著氣得鼓起了腮幫子的周柒柒，慢悠悠說道，

　　「先按著這個長吧，等啥時候長到了這個高度，才有可能...『上升』到我那個高度。」

　　「好哇！沈淮川！」

　　周柒柒頓時不敢了，跳起來捶他胳膊，「你笑話我矮是不是！」

　　「不敢...不敢...」

　　沈淮川哪兒敢躲啊，硬生生的挨了幾下，「一家三口」笑鬧成一團。

　　打鬧了一會兒，周柒柒又想起那些剛取回來的照片，忙拍開沈淮川還攬在她腰間的手，聲音裡帶著笑：

　　「別鬧了，正事還沒幹完呢！趕緊的，裝照片去。」

　　厚厚一沓新洗的照片攤在桌上，燈下泛著光。

　　一家三口又圍坐到一起，一張張仔細看過，才往相冊裡嵌。

　　周柒柒特意讓老師傅多洗了幾張全家福，她抽出其中沈淮川笑得最開懷、最自然的那一張，端詳了半天，嘴角彎彎的，遞給他：

　　「這張好，放那個大相框裡，擺客廳櫃子上。」

　　舟舟自告奮勇，抱著沉甸甸的大相框，蹬蹬蹬跑到客廳，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把它端端正正擺在櫃子最顯眼的位置，還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小腦袋。

　　另外幾張溫馨的單人照、雙人照，也被他們挑揀出來，放進了進門處的小相框裡。

　　看著布置好的照片，周柒柒意猶未盡，想起剛剛在舟舟房間畫的身高刻度線，腦子裡靈光一閃：

　　「哎，咱們在餐廳對面那面牆上弄個照片牆怎麼樣？專門貼咱們家的照片！」

　　沈淮川和舟舟一聽，眼睛都亮了，齊刷刷點頭。

　　三個人立刻湊到一起，對著家裡幾面空牆比劃來比劃去，最後一緻選中了餐桌對面那面最寬敞的牆面。

　　周柒柒拿來幾個大小不一的空相框，先在牆上大緻比劃出一個愛心的形狀，沈淮川個子高，負責用鉛筆輕輕描出輪廓、定位，舟舟則忙著遞相框、拿釘子。

　　接下來就是挑選照片放進相框裡。

　　厚厚一摞照片鋪在桌上，周柒柒拿起那張三人穿著玩偶服、舟舟的小蘑菇還發著幽綠光芒的照片，越看越愛，舉起來就想往預留的中心位置放：

　　「這張太可愛了！放這兒放這兒！」

　　沈淮川一看，頭皮有點發麻，下意識就想攔：

　　「咳...這張...是不是太鬧騰了點？萬一家裡來個人，看見我穿成那樣...」

　　周柒柒睨他一眼，嘴角噙著笑：

　　「看見的人還少啊？上次在照相館，你那些兵不是都看見了？還合了影呢！我估摸著，那照片早就傳得你們全軍區都是了吧？沈團長，現在才想起來嫌丟臉，是不是太晚了點？」

　　沈淮川被她一說，黝黑的臉膛微微有點發熱。

　　確實，那照片估計早就在幾個營區之間傳遍了，雖然沒人敢當面調侃他，但他偶爾能從部下們極力忍笑又充滿崇拜的眼神裡猜到一二。

　　臉早就丟出去了，在家裡反倒沒必要綳著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點訕訕地反駁：「...我不是覺得丟臉。」

　　他要是真覺得丟人，當時就不會穿著那身衣服跟士兵們合影了。

　　就是老傳統思想作祟了，總覺得這樣的照片有點...不成體統。

　　不過想想，和周柒柒在一起一來，不成體統的時候多了去了。

　　再說了，這掛在家裡的照片，更多時候是自家人看，沒必要想著客人怎麼想。

　　這麼想著，他也不糾結了，主動拿起一張舟舟穿著小蘑菇服、菌蓋裡熒光星星亮起時，他正低頭滿眼溫柔看著她的照片。

　　那是整個系列裡最溫馨自然的一張。

　　「我是覺得這張最好看。」

　　說著，他主動拿起相框，把這張照片嵌進去，認命般地釘在了愛心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周柒柒看著他口嫌體正直的彆扭樣子，抿嘴偷笑。

　　釘好相框，剩下的照片便都仔細收進那本厚厚的相冊裡。

　　一家人一邊整理，一邊回憶著當時拍照的情景——

　　沈淮川僵硬的軍姿、被戳癢癢肉時猝不及防的笑、舟舟發現蘑菇帽子會發光時驚奇的小模樣、還有那幾個年輕軍官又驚又喜又憋笑的表情...

　　看著相冊漸漸被填滿，看著牆上那個溫暖的「愛心」，一家人的心也被某種無聲的滿足感填得滿滿的。

　　差不多整理得隻剩下一小半的時候，周柒柒看時間不早了，趕緊讓沈淮川去燒水準備洗澡。

　　已經是深秋了，夜裡寒氣重。

　　幸好當時蓋房子的時候，聽了周柒柒的建議，把洗澡間和房子連著，要不然這大冷天的，還得去外面受凍。

　　沈淮川一如既往，是最後一個洗完出來的。

　　他擦著頭髮走進卧室，已經九點多了，屋裡的大燈熄了，周柒柒也沒開小燈，隻有朦朧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她安靜地躺在床內側，手裡捏著幾張照片在看，神情專註，但側臉的表情卻皺巴巴的，好像有點不開心。

　　沈淮川輕輕躺下，拉過被子，低聲問，「怎麼還在看照片？怎麼不把這些也一起放相冊裡？」

　　周柒柒轉過身，把照片遞給他，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點悶：

　　「這些...是挑出來，等你爸媽來了，給他們的。」

　　沈淮川就著微弱的月光一看，那幾張照片裡，有他穿著中山裝站得筆直的單人照，有舟舟各種表情的可愛小像，甚至還有一張他和舟舟穿著玩偶服的合照，卻獨獨沒有周柒柒自己的，連三個人的全家福也沒有。

　　他眉頭立刻蹙了起來，「怎麼沒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