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似乎動真心
「罷了,隻要婆母一切安好就好。」祝紅玉擺擺手一副不欲計較的大度模樣。
隨後沒再搭理她,直接和其他的夫人說話,將她晾在了一旁。
見祝紅玉神色如常地與旁人說起孩子趣事,施苒心中愈發焦灼。
她今日若不能挑起話頭,回去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那些許諾的好處眼看就要化為泡影。
她攥緊了帕子,心一橫,又擠出笑湊近半步。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桌夫人聽見:「國公夫人真是好福氣,兩位千金玉雪可愛。隻是咱們這樣的人家終究還是需要男丁頂立門戶的。老夫人私下裡總為這事憂心,若能回京親自照料夫人,說不定明年就能抱上金孫呢。」
這話比先前更露骨,幾乎是將「你生不齣兒子」和「婆婆要回來管你」擺在了明面上。
席間徹底安靜下來,連筷箸輕碰的聲音都停了。
祝紅玉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施苒因緊張而微微抽動的臉上,忽地輕輕笑了。
「施夫人,我竟不知你對我衛國公府子嗣之事竟然比國公爺還要上心。」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眾人:「今日百日宴是國公爺特意為次女映嵐所設。」
「國公爺常言,『吾女如明珠,掌上耀門楣』,從未說過半句遺憾之言。怎麼到了施夫人口中倒成了我衛國公府天大的缺憾了?莫非施夫人覺得國公爺的想法錯了,還是你覺得我的女兒配不上這場宴?」
施苒臉上一陣青白:「妾身、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妾身隻是想著老夫人思孫心切……」
「思孫心切?」祝紅玉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母親在老家頤養,山水怡情,身子康健,國公爺每月都遣人送信問安,盡孝之道從未短缺。母親信中每每隻囑我們夫妻和睦,叮囑我養育好孫女,何曾有過半句催促子嗣、挑剔孫女之言?」
施苒急得額頭上冒冷汗。
這個祝紅玉不是向來隻知道用那些拳腳功夫服人麼,怎麼嘴皮子這般利索了。
若她直接動手倒還好,她就可以藉機讓老夫人回京了。
可她不動手打嘴仗,這就麻煩了。
施苒說不出話,可祝紅玉卻沒有停下來。
她繼續道:「施夫人,你口口聲聲代表母親心意,我倒想問問這些『憂心』、『思孫』的話,是母親親筆信中所寫,還是你擅自揣度,故意假借母親之名行挑撥我們夫妻關係之實?」
「我沒有!」施苒徹底慌了,她哪裡拿得出老夫人的親筆信做這種證據。
「妾身隻是……隻是關心則亂……」
「好一個關心則亂。」祝紅玉直起身,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斂去了。
「今日是我小女百日喜宴,施夫人先是言辭不慎,詛咒老夫人;後又妄議我國公府子嗣,曲解長輩心意,離間國公爺與婆母的母子之情。」
她不再看施苒,轉向侍立一旁的管家,聲音朗朗,傳遍廳堂:「施夫人身體不適,神思恍惚,以緻胡言亂語,擾了滿堂喜氣。送施夫人回府休息,另備一份安神藥材,算是我國公府一點心意。」
這就是明明白白的驅客了。
「國公夫人!你不能……」
施苒還想掙紮,兩個沉穩的婆子已無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容抗拒。
「施夫人,請。」管家語氣恭敬,眼神卻不容置疑。
眾目睽睽之下,施苒被半請半架地「送」了出去。
她滿臉羞憤欲絕,卻再不敢多發一言。
廳內沉寂片刻。
隨即,諸位夫人仿若無事般重新說笑起來。
這位國公夫人,當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呀。
在場的人可都記著這位國公夫人成婚前的「英勇事迹」呢。
當初她永昌伯次子訂了婚。
在成婚前夕撞見了未婚夫留宿青樓,竟不管不顧當街抄起攤販的挑桿追著他打了一條街。
後來自然是被退了婚,她也成了全京城的談資。
婚事便一年年耽擱下來,眼看要成老姑娘了。
誰知峰迴路轉,竟不知走了什麼運道,嫁給了彼時的衛國公世子裴明鏡。
人人都道她運氣好。
如今看來……
幾位夫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位國公夫人也並非傳聞中那樣莽撞嘛。
*
一旁的祝夫人臉上端著笑,手裡捏著酒盅,笑呵呵地應和著鄰座尚書夫人關於今春衣裳花色的閑談。
她腦海裡不斷浮現先前女兒將人趕走的場景。
痛快嗎?
自然是痛快的。
她差點要為女兒喝一聲彩。
可那痛快之餘,苦澀卻一股股地往心口上湧。
她的女兒,變了。
不再是那個受了委屈會跑回家撲進她懷裡,眼睛紅得像兔子,咬牙切齒說「阿娘,我要揍得他娘都不認得」的小姑娘了。
如今坐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她能將驚惶、悲慟、憤怒都控制得那般精準,演得那般真切,真真假假,讓人摸不著底細。
這得吞下多少委屈,才能練出這樣一副寵辱不驚、刀槍不入的模樣?
祝夫人隻覺得心口一陣陣地揪著疼,那疼裡又摻著難以言喻的焦灼。
她目光忍不住飄向女兒身邊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
映舒四歲了,正安安靜靜地讓丫鬟牽著,小臉精緻得像畫兒,映嵐還在襁褓裡睡得正甜。
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心肝肉,看著就讓人疼到骨子裡。
隻是可惜,不是兒子。
生映舒時她還能寬慰自己,先開花後結果,常有的事。
國公爺看著也歡喜。
可如今映嵐也落地了,又是個女兒。
高門大院裡「子嗣」的重要性她比誰都清楚。
當年女兒那樁退婚鬧得滿城風雨,好不容易得了衛國公府這門姻緣,不知多少人在背後等著看笑話。
頭胎是女兒,或許還能說是緣分未到。
這二胎又是女兒……
那位被送走的老夫人怕是要挑事了。
當年裴明鏡為了女兒送走了老夫人,對女兒似乎也動了真心。
可男人的心,尤其是這般位高權重的男人的心,能經得住多少消磨?
宗族裡的壓力,同僚間的比較,他自己對承繼香火的期盼……
如今或許還能因愛重而包容。
那三年後呢?
五年後呢?
若那老夫人再借著「無子」的名頭硬要塞人進來……
祝夫人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憋得胸口發悶。
祝紅玉正笑著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郡王妃說話,察覺到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忽然轉過頭來。
母女倆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就那麼一剎那。
祝紅玉看懂了母親眼裡的關心與擔憂,眼淚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上湧。
但下一刻,她已揚起明麗的笑容對著母親眨了一下眼。
祝夫人喉頭猛地一哽。
她慌忙低下頭假意整理衣袖。
鼻腔裡酸澀難當,有什麼熱熱的東西直往上沖,被她死死壓了回去。
再擡頭時她已恢復如常,甚至還笑意盈盈的和旁邊人談起今年院裡的海棠開得格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