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外人盡數離去。

　　方才在戰場上如同修羅降世、大殺四方的棠雲婋，此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毫無形象地一頭栽倒在了謝翊寧營帳內那張唯一的軟榻上。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累死我了……」

　　先前生死搏殺時，全憑一股悍勇撐著。

　　此刻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劇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湧遍了全身，連動一根手指頭都覺得費勁。

　　謝翊寧看著她癱軟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走到帳外，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幾名士兵便擡進來一個碩大的浴桶和數桶熱水以及走了進來。

　　命人搭好一道帷幔，謝翊寧這才走到榻邊，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婋婋，辛苦你了，快起來泡個熱水澡，解解乏。」

　　棠雲婋哼哼唧唧地不想動，最終還是被謝翊寧半扶半抱地把她拉了起來。

　　她幾乎是閉著眼睛，憑著本能脫下沾染了血污和塵土的鎧甲和衣裳，摸索著跨進了浴桶。

　　溫熱的水包裹住疲憊不堪的身體，棠雲婋滿足地感慨了一聲：「好舒服啊。」

　　隨後將整個人埋進水裡，隻露出一張被熱氣熏得泛紅的臉。

　　謝翊寧則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前方的軍情文書，看似專註地翻閱起來。

　　帳內一時隻剩下棠雲婋偶爾撥動水流的細微聲響，以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然而，謝翊寧的目光卻很難真正聚焦在文字上。

　　帷幔並不能完全阻隔視線，他能隱約看到後面那個窈窕的身影輪廓。

　　棠雲婋撥動水的聲響，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撥弄的不是水，而是他的心弦。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慵懶泡在浴桶裡的模樣。

　　謝翊寧猛地搖了搖頭，隻覺得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湧上耳根，臉頰也有些發燙。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強迫自己將視線死死釘在手中的文書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帷幔另一側，棠雲婋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窘迫，甚至還哼起了不成調的童謠小曲。

　　「鯉魚跳，知了鬧，嬌嬌兒在啃蜜棗~」

　　「花燈轉，綵線繞，阿娘鬢邊戴芍藥~」

　　「馬兒馬兒快快跑，阿爹給我買糖糕~」

　　「狗兒狗兒莫要叫，別咬我的新棉襖~」

　　……

　　謝翊寧：「……」

　　婋婋對他是不是放心得有點太過了？

　　煎熬地看了好一會兒書，帷幔後邊棠雲婋的聲音漸漸消失。

　　謝翊寧有些疑惑，他小聲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婋婋？」

　　但帷幔後卻毫無動靜。

　　謝翊寧頓時急了，起身走到了帷幔前，大聲道：「婋婋，你還好嗎？」

　　泡澡泡得太舒服昏睡過去的棠雲婋猛地驚醒。

　　「我沒事。」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卻忘了自己如今還在浴桶裡。

　　這一起身，一個打滑，「嘩啦」一聲水響，差點栽倒。

　　謝翊寧心頭猛地一緊，什麼冷靜、什麼避嫌全都拋到了腦後。

　　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一個箭步就衝過了帷幔：「婋婋，你怎麼了？！沒事吧？」

　　隻見棠雲婋正手忙腳亂地扶著浴桶邊緣站穩，身上匆匆裹著一件謝翊寧放在一旁備用的月白色中衣。

　　那中衣對她而言過於寬大，領口微微敞著，露出纖細精緻的鎖骨和一截濕漉漉的脖頸。

　　她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頸側，被熱水蒸得粉撲撲的臉頰上帶著一絲受驚後的懵然，宛如出水芙蓉。

　　謝翊寧的呼吸猛地一窒，腳步瞬間定在原地。

　　先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意再次竄上了頭頂，來得比先前更猛烈，整張臉連同耳朵尖都紅透了。

　　棠雲婋看到他突然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的模樣，臉頰「騰」地一下變得更紅。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結結巴巴道：「沒、沒什麼，就是起來急了，滑了一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謝翊寧趕緊移開視線，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沒事就好。」

　　他轉身去拿布巾給她，動作卻有些僵硬同手同腳。

　　棠雲婋接過他遞來的布巾。

　　兩人手指觸碰的那一剎那，兩人都是一顫。

　　帳內安靜得隻剩下彼此劇烈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多謝。」棠雲婋聲音低低地道謝。

　　「跟我何須言謝。」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棠雲婋因為緊張而緊緊抿著的唇上。

　　棠雲婋察覺他的目光落在何處，心跳加速，臉也紅得更厲害了。

　　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像是要被一抹不知道哪裡來的熱氣給蒸熟了。

　　謝翊寧緩緩低下頭，一點點地靠近。

　　棠雲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抓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躲開。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帳外忽然傳來親衛清晰的稟報聲。

　　「報——！王爺，高統領有緊急軍情求見！」

　　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謝翊寧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和無奈，最終隻是無奈地囑咐道：「快把頭髮擦乾，別著涼。」

　　他啞聲叮囑了一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就要走向帳外。

　　不曾想，卻被棠雲婋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一回頭，不等他反應，棠雲婋就用力將他往回輕輕一拉，同時仰起臉，溫軟濕潤的唇瓣輕輕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這是一個短暫至極的觸碰，一觸即分，如同蝴蝶掠過花瓣，就像風吹過湖面，輕柔得幾乎像是一個幻覺。

　　棠雲婋迅速退開半步，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氣息有些不穩，卻強裝鎮定地看著他，聲音很輕但堅定：「王爺去吧，高統領還在等您呢。」

　　謝翊寧徹底怔住了，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他看著她明明害羞卻強撐著勇敢的模樣，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速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

　　隻留下了一句「我去了」，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棠雲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這才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啊啊啊啊。

　　她剛剛竟然主動親了王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

　　她隻是不想他帶著遺憾和被打斷的無奈離開。

　　軍情緊急，她懂。

　　但他的心意，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回應。

　　反正他們很快就要成婚了，提前親一口，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