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賺錢」和「養家」這兩個詞經常被人連起來說，按理說應當是司空見慣。

　　可不知為何，這兩個詞從這兩個年紀如此之小的孩子口中說出來，寧遠不由覺得有些心酸，心疼。

　　他撐著笑容，有些同情地望著兩個孩子，點頭。

　　「對，你們也可以。」

　　「哥哥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要請你們幫忙，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哥哥可以給你們每斤菌子按兩毛錢的工錢結算。」

　　「如果採的數量多，還可以再往上加錢。」

　　「像剛剛哥哥給你們看的牛肝菌和松茸菌如果採的多，哥哥可以再多給你們加兩毛錢。」

　　兩個孩子眼睛都瞪大了，亮得像小燈泡似的，掰著手指頭快有些算不清楚了。

　　他們雖然小，卻也聽奶奶說過，家裡的收入並不多，除了田地裡每年賣糧食賺的那點錢之外，平時家庭的支出全都是靠奶奶給人做鞋、繡鞋墊、做衣服賺來的。

　　最近做鞋和做衣服的人少，奶奶一直在做鞋墊。

　　平時一雙鞋墊要做好久好久，有時候奶奶還要熬到晚上，隻為了能趕著多做兩雙鞋墊。

　　偏偏她雖然著急趕工，卻也不捨得點燈，每次都抱著鞋墊，趁著兄弟倆睡著的時候，到院子裡對著月光偷偷做。

　　時間一長，眼睛都熬壞了。

　　可即便如此，賺來的錢也不過隻有幾毛。

　　而這個大哥哥卻答應，給他們按照每斤幾毛錢的價格收。

　　「那如果我們一次能採好多斤的話，豈不是能比得上奶奶做好久好久的鞋墊了？」

　　「那這樣奶奶以後再也不用熬夜縫鞋墊了，也不用整天擔心養不起我們了，奶奶的眼睛也一定能好起來的！」

　　兩個孩子越說越高興，幾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哥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幫你采菌子？」

　　「大哥哥你不會騙我們的吧？這些錢你真的會給我們的吧？」

　　寧遠笑著點點頭，又朝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點聲，這是咱們之間的秘密。」

　　「隻要你們能幫哥哥采來菌子，哥哥一定會給你們錢，肯定不會騙你們的。」

　　說著，寧遠又從自己的背簍裡翻出一小塊肉來。

　　「這肉就當做是哥哥給你們的定金了，這下你們總該相信哥哥了吧？」

　　兩個孩子小眼睛亮得像燈泡似的，使勁點點頭。

　　「不過你們要答應哥哥，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們知，我知，最多可以讓奶奶知道，但不能再告訴其他人了。」

　　「如果要告訴奶奶的話，也記得囑咐奶奶不要告訴其他人，這以後就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了。」

　　「不然到時候有人要搶哥哥的生意，哥哥賺不到錢，也就沒辦法給你們錢了。」

　　兄弟倆十分珍惜這次機會，一臉的嚴肅認真，一闆一眼地記下這話，一本正經的點頭。

　　「哥哥放心，我們的嘴最嚴了，絕對不會說給別人聽的。」

　　寧遠再次笑起來。

　　「哥哥相信你們，等以後你們多攢點錢，就可以多買點新衣服和糖塊了，和奶奶的日子也能過得更好一些。」

　　兩個孩子卻搖搖頭。

　　「我們想要錢，不是為了買新衣服和糖塊。」

　　「除了想讓奶奶日子過得好一點，不用再縫鞋墊之外，我們其實想把剩下的錢都攢起來，到時候都給爸爸媽媽。」

　　寧遠愣了一下。

　　「給爸爸媽媽？」

　　兩個孩子點頭。

　　「爸爸媽媽總是說錢不好賺，尤其是我跟弟弟兩個都是男孩，吃的多，花的多，要賺很多很多錢才行。」

　　許一峰說完，許一鳴又接著道。

　　「爸爸媽媽還說，他們之所以不回家，是因為車票很貴很貴，回家買車票的錢都夠給我們買年貨的了。」

　　「但如果我和哥哥有了錢，我們就可以買車票去城裡見爸爸媽媽。」

　　「如果再把錢攢多一點，爸爸媽媽就不用去打工，可以一直待在家裡陪著我和哥哥啦。」

　　「到時候不用爸爸媽媽養我們，我們就可以養著爸爸媽媽，讓他也們享福。」

　　許一鳴雖然不知道享福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爸爸媽媽經常說，賺了錢要讓奶奶享福，這麼聽來享福肯定是很好很好的事，所以他也想讓爸爸媽媽享福。

　　寧遠活了兩輩子，見過那麼多不同年齡段的孩子，這還是頭一次被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說話感動到。

　　和他見過的其他孩子相比，許一峰和許一鳴或許不是最聰明、最優秀的，但卻是最誠懇、淳樸，踏實的。

　　他還是頭一次從兩個孩子身上感覺到這種踏實感。

　　但這兩個孩子的誠懇和踏實，明顯也不是空穴來風，從他們的描述可以聽得出，他們的奶奶和爸媽也都是同樣的人。

　　果然，家庭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不可小覷，隻有這樣的家庭才能養出這麼知恩圖報的孩子。

　　雖然他們才七八歲的年紀，但卻比很多成年人都可靠。

　　寧遠不再擔憂，見兩個孩子都一副躍躍欲試，滿是期待的樣子，向他們確認。

　　「你們今天就想開始采菌子賺錢嗎？」

　　兩個孩子使勁點頭。

　　「想！」

　　「我們想早點賺錢，多賺一點，這樣就能早一點見到爸爸媽媽。」

　　寧遠吐出一口氣，也不再猶豫，想了想，直接給兩個孩子分配任務。

　　「哥哥早上采菌子的時候，將山的西面半部分的菌子採的差不多了，但是東面的菌子還沒開始采。」

　　「等會你們就從東面山腳出發，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向上……」

　　寧遠將自己需要的菌子標準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包括採摘手法，以及採摘之前要拍一拍傘蓋等細節問題，都一一說了一遍，幾乎相當於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採摘。

　　兩個孩子也聽得格外認真，甚至一邊聽著，一邊按照寧遠所教的手法，對著空氣練習了起來。

　　採摘標準和注意事項說完，寧遠又隨機抽查了兩句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並捂住筆記的字，讓他們隻看圖辨認菌子。

　　兩個孩子對答如流，記得很牢固。

　　寧遠滿意地點點頭。

　　「不光人品好，記性還不錯，可塑之材。」

　　這句話兩個孩子聽懂了，是在誇他們。

　　兩個娃嘿嘿笑了笑。

　　「是哥哥你講的清楚啦。」

　　寧遠越看這兩個孩子越覺得可愛，忍不住又上手揉了揉他們的小腦袋。

　　「好了，採摘的標準都已經告訴你們了，現在你們可以自由上山去採摘了，不過我要提醒你們的是，一定要按照我的要求採摘，如果不符合標準的話，我沒辦法給你們驗收，你們也就沒辦法拿到這份錢哦。」

　　「當然，採摘菌子重要，保護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我知道你們都是從小在山上跑大的，但山間仍存在不少安全隱患，如果遇到危險，一定要及時呼救，不要逞強，必要時可以放棄已經採好的菌子。」

　　「到時候你們隻要跟哥哥說明情況，哥哥不會怪你們的。」

　　「不論任何情況下，都是命最重要，明白嗎？」

　　兩個孩子聽著聽著，不知何時站直了身體，那一本正經的嚴肅模樣，讓寧遠恍惚間彷彿回到了部隊裡，總覺得這兩個娃就差要給他原地敬一禮了。

　　那回答的聲音更是洪亮——

　　「明白啦！」

　　寧遠好笑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