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帳簾被一隻小手掀開一條縫，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先探了進來。

　　燭光下，小姑娘約莫三四歲的模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靈動地轉着，帶着幾分被抓包的俏皮。

　　“娘親，是我呀。”她奶聲奶氣地應着，整個人像隻小兔子般擠了進來。

　　懷裡緊緊摟着一個幾乎有她半人高的枕頭，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不是古靈精怪的蕭铮，還能是誰？

　　“铮姐？”三丫瞬時從緊繃變為笑意滿面，“怎麼這麼晚還不睡？抱着枕頭做什麼？”

　　蕭铮費力地把大枕頭往上挪了挪，小臉被擠得嘟起來，聲音軟糯：“娘親，我睡不着。外面的風在唱歌，吵到我的耳朵啦！”

　　她眨巴着大眼睛撒嬌，“我想跟娘睡，娘的被窩香香的，沒有風聲。”

　　小東西十分可愛。

　　但是她的話，三丫一個字都不信。

　　從小在軍營裡長大的小姑娘，骨子裡是個假小子，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

　　但是她比自己厲害的是，更擅長利用自身優勢去達成目的。

　　比如，撒潑打滾在自己這裡不好用。

　　但是撒嬌好用。

　　所以她今日來，這般嬌聲嬌氣地撒嬌，肯定别有目的。

　　“娘，抱抱。”蕭铮走過來，伸出兩隻胳膊，踮起腳來求抱。

　　三丫彎腰把她抱起來。

　　小丫頭立刻順勢用空着的一隻手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她頸窩裡蹭了蹭，像隻尋求溫暖的小貓。

　　“是不是又打什麼壞主意？”三丫托着她小屁股笑道。

　　“才沒有呢！”蕭铮立刻搖頭否認，小辮子甩來甩去。

　　“真的沒有别的目的？”

　　蕭铮眨巴眨巴大眼睛：“是枕頭自己想來找娘親，我是陪它來的！”

　　她舉起懷裡那個大大的枕頭，說得有模有樣，仿佛真是受“枕頭君”所托。

　　三丫被她這童言童語逗得莞爾一笑。

　　她把女兒輕輕放在床榻裡側，又接過那巨大的枕頭擺好。

　　蕭铮立刻骨碌一下滾進被窩，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快睡吧。”三丫吹熄了大部分燭火，隻留遠處一盞，也挨着女兒躺下。

　　小家夥心滿意足地挨過來，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三丫還在想劉儉的事情，然後就聽自己女兒小小聲地道：“娘，我能不能求您一件，很小很小很小很小……”

　　她擡起手，比劃着自己粉嫩的指甲，“這麼小的事情？”

　　果然有事。

　　三丫忍俊不禁，“說吧。”

　　雖然有些時候，她會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慣着蕭铮，讓她膽子越來越大。

　　但是爹每次給她寫信的時候，都說讓她對铮姐寬和些。

　　好孩子是寵不壞的。

　　隻要她聽道理，懂大是大非，多讓她玩玩，不會讓孩子變壞。

　　加上三丫因為不能給她一個父親，對她多有愧疚。

　　“娘，明日趕集，我想去呢！行不行呀！”蕭铮摟住三丫的脖子撒嬌。

　　軍營最近的集市，逢五開集，已經是周圍最熱鬧的存在了。

　　“去，可以去。”

　　“謝謝娘，娘最好了！”蕭铮目的達成，聲音歡快。

　　但是三丫卻話鋒一轉，“但是要等王夫子上完課之後。”

　　蕭铮的小臉頓時垮了。

　　三丫對她的意圖心知肚明，點着她的小鼻子道：“想出去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逃課，對不對？”

　　蕭铮：“……娘——”

　　“撒嬌沒用。”三丫道，“我也不跟你講大道理，但是讀書這件事，必須堅持下來。”

　　這是不能讨價還價的事情。

　　蕭铮年齡小，所以隔天才跟着夫子讀一個時辰的書。

　　“等讀完書，夫子說可以了，再來我這裡領出去的令牌，讓向天帶着你出去。”

　　向天是三丫的屬下，今年也才十七歲，父兄都是黑甲軍的老将，根正苗紅，因為特别擅長哄孩子而被分到三丫的身旁。

　　蕭铮哼哼唧唧，顯然不高興，但是也不敢說不讀書。

　　因為在這方面，娘親真的不會妥協。

　　算了，她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娘陪我一起去好不好？”蕭铮又央求道。

　　三丫搖頭，“不行，娘是旬休，初一已經休息過了。”

　　這也是不能動搖的。

　　軍中紀律嚴明，她身為将軍，必須以身作則。

　　“向天陪你不行嗎？要不再找幾個人，人多了熱鬧？”三丫想了想後問道。

　　“不是不行，是我想帶着娘，去集市上嘗嘗那些好吃的。每次帶回來都涼了，不好吃。”

　　原來是這樣的孝心。

　　小小的她，已經開始知道心疼自己。

　　女兒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下次，等下次娘把旬休安排在十五，陪着铮姐去，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

　　蕭铮挨着娘親，很快便呼吸均勻，進入了夢鄉。

　　三丫摟着女兒柔軟的身體，借着微弱的燭光看着她的臉，心底柔軟又溫暖。

　　當娘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或許後悔過酒後亂性，睡了劉儉。

　　——太對不起兄弟了。

　　但是她從來沒有後悔生下铮姐。

　　她也從來不知道，自己内心可以變得如此柔軟。

　　當了娘之後，那些被父母和家人愛過的細節，會變得更加清晰。

　　她讀懂了父母之愛，也學着嘗試去付出。

　　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半夜三更因為和娘置氣——現在甚至都忘了為什麼置氣，隻知道很生氣，拿着枕頭要去雞窩睡。

　　二姐嘲笑她，說她又不會下蛋，去雞窩占地方，吵得雞也下不了蛋。

　　她氣得哇哇大哭。

　　娘抱着她，哄啊哄，也哄不好。

　　最後大姐起來，給她煮了個雞蛋。

　　她吃了雞蛋，鑽進娘的被窩裡。

　　然後二姐也非要鑽進來，兩個人在被窩裡打成一團……

　　回憶了一會兒過去，三丫看着和劉儉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女兒，又開始因為劉儉被廢而擔心。

　　比如說——

　　一山不容二虎。

　　雖然劉儉被廢了，但是朝中擁護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劉毓會放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