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踹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把長矛往前一捅。

　　根本沒瞄準，也沒用力。

　　那馬匹似乎被矛尖驚了一下，希律律一聲人立而起。馬上的蠻族騎兵猝不及防，被甩落下來。

　　還沒等他爬起，旁邊幾個老兵一擁而上，亂刀砍下。鮮血噴濺。

　　我獃獃地看著，手裡還握著那桿染了血的矛。

　　剩下的蠻族騎兵見撈不到便宜，呼哨一聲，打馬遠遁，很快消失在地平線。

　　戰鬥結束得很快。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有蠻族的，也有兩個老兵，還有一個剛才大腿中箭的紈絝，不知道被誰踩踏或者砍中了，已經沒了氣息。

　　活下來的人都在喘粗氣。血腥味瀰漫開來。

　　趙隊正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這群面無人色、大部分還保持著僵硬姿勢的紈絝，嗤笑一聲：「一群廢物。收拾東西，把死的拖上，回去！」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少年拖著沉重的步子，手裡的長矛變得格外沉，槍尖上的血已經凝固發黑。

　　那個行刑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隊伍末尾，默默地跟著，目光偶爾掃過那群人，最後在少年沾血的矛尖上停留了一瞬。

　　再次被趕上戰場時，這群人的臉色比上次更難看。甲胄依舊不合身，兵器依舊沉重，但恐懼更深了。上次是遭遇戰，這次是明確知道要去尋找並攻擊一小股蠻族騎兵。

　　趙隊正帶著眾人和老兵混編的隊伍，在荒原上跋涉。風雪小了，但寒意刺骨。沒人說話，隻有馬蹄踏雪和裝備碰撞的單調聲響。

　　少年緊緊攥著手裡那桿長矛，手指凍得發麻，心裡一遍遍回想上次那蠻族騎兵摔下馬被亂刀砍死的畫面，胃裡一陣陣發緊。

　　「前面！」斥候騎馬奔回，壓低聲音對趙隊正說，「山谷裡，大概二十騎，正在休整。」

　　趙隊正眼神一厲，打了個手勢。隊伍緩緩散開，借著枯草叢和地勢隱蔽接近。

　　少年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狂跳的聲音，幾乎要撞出胸口。偷偷看向其他人，臉色都白得嚇人，有人嘴唇都在哆嗦。

　　山谷就在下面。那些蠻族騎兵確實散漫地坐著，馬匹拴在旁邊。他們大聲談笑，撕扯著肉乾，完全沒察覺眾人的靠近。

　　趙隊正舉起手，猛地向下一揮！

　　「殺！」

　　老兵們猛地發喊，率先沖了下去。眾人被裹挾著，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沖。喊殺聲瞬間填滿了小山谷。

　　蠻族被這突然襲擊打懵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嚎叫著上馬迎戰。彎刀出鞘，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混亂立刻爆發。兵刃碰撞，戰馬嘶鳴，慘叫怒罵。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少年胡亂地揮舞著長矛，根本不知道往哪裡刺。一個蠻族騎兵策馬朝我衝來，臉上帶著猙獰的獰笑，彎刀高高舉起。

　　少年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轉身就想跑。腳下一滑，被一具不知道誰的屍體絆倒，重重摔在凍硬的地上。長矛脫手飛了出去。

　　少年驚恐地擡頭，那蠻族的馬蹄已經近在眼前，彎刀帶著風聲朝我劈下來！

　　完了，少年閉上眼睛。

　　預期中的劇痛沒有到來。耳邊聽到一聲悶響和一聲短促的慘叫。

　　少年猛地睜開眼。

　　隻見一個身影擋在了少年和蠻族之間。是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看起來比那些人還小一點的少年苦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衝過來的。

　　他用手裡的腰刀硬生生格開了劈向少年的那一刀，但蠻族的力量太大，刀鋒偏轉，還是狠狠砍在了他的胸口上！

　　皮甲被撕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一大片。

　　少年身體劇震，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手裡的刀也掉了。

　　那蠻族騎兵一愣，似乎沒想到有人會替少年這個廢物擋刀，隨即又獰笑著再次舉刀，這次是對準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看著少年胸前那片迅速擴大的血紅，看著他倒在地上氣息微弱的樣子，又看到那蠻族再次舉起的彎刀……

　　少年腦子裡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恐懼還在，但另一種更猛烈的東西壓過了它——一股滾燙的、瘋狂的怒氣猛地衝上了頭頂。

　　「啊——！」少年發出一聲自己都不認識的嘶吼，像野獸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甚至忘了撿武器，直接撲向那個蠻族騎兵的馬！

　　那馬受驚，人立而起。蠻族騎兵沒料到這變故，差點被甩下來。

　　少年趁機猛地抓住他握刀的手腕，死命往下拽。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然把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來！

　　兩人一起摔在雪地裡。他比我強壯，很快翻身壓住少年，空著的手掐住少年的脖子，另一隻手還想夠掉在一旁的彎刀。

　　少年眼睛赤紅，腦子裡隻剩下少年倒下的畫面和他胸口刺目的紅。少年瘋了一樣掙紮，指甲摳進他手臂的皮肉裡，牙齒狠狠咬在他掐少年脖子的手腕上。

　　他吃痛慘叫，鬆了點勁。

　　少年趁機掙脫，像瘋狗一樣撲上去，騎在他身上，拳頭沒頭沒腦地朝他臉上、頭上砸去。一邊砸一邊毫無意義地嘶吼。

　　他被打懵了，試圖格擋。但少年完全不顧自己，隻是瘋狂地攻擊。手指碰到他腰間的匕首，想都沒想就拔了出來，朝著他身上胡亂地捅、紮！

　　溫熱的血濺到我臉上，嘴裡，少年不管。直到身下的人不再動彈，少年還在一刀一刀地捅著。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混合著血污。少年丟開匕首，踉蹌著撲到那少年身邊。

　　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臉色灰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喂！喂！你別死！你醒醒！」少年手足無措地想按住他的傷口，血卻從指縫裡不斷湧出來。少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不能死！求你…別死…」

　　少年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和後怕淹沒了少年。

　　「隻要你不死…我給你當牛做馬…我認你當爹！爹！你別死啊！」少年哭喊著，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隻知道不能讓他死，這個替他擋了一刀的人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