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我輸了
幾天後,趙奕正吭哧吭哧地搬著一塊凍石,季如歌踱步過來,手裡拎著個小皮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靴子。
她沒看趙奕,像是隨口閑聊:「哎,趙奕,你們家兄弟姐妹幾個?」
趙奕停下動作,用袖子抹了把汗,喘著氣回答:「三個。我上頭一個大哥,下面一個弟弟。」
「哦?」季如歌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你爹娘……最偏心哪個?」
趙奕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黯淡:「當然是我大哥。他是嫡長子,從小就被當繼承人培養,文武雙全。我弟弟年紀最小,嘴又甜,母親也最疼他。」他自嘲地笑笑,「我嘛……夾在中間,文不成武不就,大概最不招人待見。」
季如歌點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她用皮鞭輕輕點了點下巴,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你說……我要是想想辦法,把你那個最得寵的弟弟也『請』到北境來做客。然後給你家裡送信,讓他們隻能選一個回去。他們會選誰?」
趙奕猛地擡頭,臉上血色褪盡,眼睛瞪得老大,寫滿了難以置信。他看著季如歌那張漂亮卻帶著惡劣笑意的臉,聲音都變了調:「季……季村長!你……你別開這種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季如歌笑容不變,眼神裡卻沒什麼溫度,「我覺得這主意不錯。正好看看,你在你爹娘心裡,到底值個什麼價。」
趙奕臉上露出哀怨又有點驚恐的表情,像是無法理解這個漂亮女人怎麼會想出這麼缺德的主意。
「這……這還用選嗎?肯定是我弟弟!我怎麼可能比得過他!」他語氣激動,帶著點委屈和不甘,「您就別折騰我了,也……也別折騰我弟弟了。」
「萬一呢?」季如歌歪著頭,像是在欣賞他的窘迫,「世事無絕對嘛。說不定你爹娘突然良心發現,覺得虧欠你了呢?或者你大哥突然暴斃,你變得重要了呢?」
趙奕被她的話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話太毒,但又隱隱戳中他心底最深處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渴望。他也想知道,在絕境之下,父母會不會看他一眼。
他掙紮了半天,嘴唇翕動,最終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破罐破摔道:「好!賭就賭!反正肯定是我輸!但……但您不能真傷了我弟弟!」
季如歌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點真實意味:「成交。隻是『請』來做客,保證一根汗毛不少。當然,吃不吃得慣北境的糙餅子,我就不保證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小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輕快的響。
趙奕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亂七八糟。明明知道結果註定是自取其辱,為什麼還要答應?
他也不知道。或許隻是想徹底死心,或許……真的有那麼一絲絲荒謬的「萬一」。
接下來的日子,趙奕幹活時更加心神不寧。他一邊覺得季如歌可能隻是嚇唬他,另一邊又忍不住想象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弟弟真的被綁到北境來的場景,以及家裡收到那種選擇題時的反應。
恐懼、期待、羞愧、一種破釜沉舟的絕望感交織在一起,折磨得他寢食難安。
幾天後的傍晚,趙奕剛拖著疲憊的身體從礦坑回來,就看到季如歌站在他的破營房門口。
他心裡咯噔一下。
季如歌朝他勾勾手指。
趙奕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一步一步挪過去。
季如歌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拆開的信,紙質精美,和他之前見過的軍中糙紙完全不同。
「京城來的。」季如歌把信遞給他,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你自己看吧。」
趙奕的手有些抖,接過那封信。借著落日的餘暉,他看清了信紙上的字跡,是他母親身邊最得力的那個老管家的筆跡,措辭恭敬得體,滴水不漏。
信裡首先感謝了北境軍民對趙奕的「照顧」和「搭救」,表示侯府銘記在心。
然後委婉地詢問了所需藥材的具體名目和數量,並表示會儘快籌措「聊表心意」。
接著,筆鋒一轉,用大量篇幅詳細說明目前侯府處境如何艱難,在京中如何如履薄冰,大哥如何在朝中努力周旋支撐門庭,幼弟年紀尚小且近日感染風寒身體不適雲雲。
通篇沒有一句明確拒絕,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個意思:要錢要葯可以商量,但要再派人來北境,尤其是派重要的子嗣來,絕無可能。
最後再次強調了對北境的感謝,並附上了一份不算厚重但也不算失禮的禮單。
信紙的最後,還有一行稍顯潦草的字,是他母親的親筆,隻有一句:「奕兒,凡事忍耐,保全自身,家中諸事艱難,勿念。」
趙奕逐字逐句地看著,手指越來越涼,直到徹底冰冷。
他反覆看了兩三遍,特別是母親那行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終,他緩緩放下信紙,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痛哭,隻是一種徹底的、死寂的平靜。
他擡起頭,看向季如歌,聲音乾澀:「我輸了。」
季如歌拿回那封信,隨手摺好塞回懷裡,淡淡道:「早就告訴過你。」
她看著趙奕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頓了頓,難得補充了一句:「不過,他們倒是沒完全不管你。至少葯和錢,看來是願意出的。比你預想的『直接拋棄』,稍微好那麼一點點點點。」
趙奕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是啊,好一點點點點。用錢和葯打發他,保全那個真正重要的兒子。
這結果,他其實早就知道的。隻是現在,那點最後的僥倖也沒了。
「賭注我輸了。」趙奕啞聲道,「季村長想讓我做什麼?」
季如歌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對他此刻的平靜有點意外。她擺擺手:「還沒想好。先欠著。回去睡覺吧。」
她轉身離開。
趙奕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暮色徹底吞沒了北境的荒原,寒風捲起雪沫,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