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這腿得重接
後面排隊的人默默看著這個在寒風中無聲慟哭的瘸腿漢子,沒人上前。許多人眼圈也紅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似乎也揣著一塊沉甸甸的、滾燙的冰。
遠處,礦場巨大的洞口傳來沉悶的開鑿聲。一下,又一下。穿透寒風,敲打著黑石城冰冷的地基,也敲打著每個人沉甸甸的心口。那聲音比往日更沉,更穩。
黑石礦場入口的巨大告示牌前,新糊的韌皮紙墨跡未乾。風卷著煤灰撲在紙上,被衙役用木棍驅開。人群沉默地圍著,目光黏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
「…即日起,凡礦場負傷者,無論新舊,一律由礦場擔架擡送『北境醫館』救治。湯藥、診金、飯食,礦上支應,分文不取。」
「…年未滿十八,骨齡未足者,不得下礦。違者,鞭二十,逐礦場。其管工,鞭五十,降為苦役。」
「…坑道支柱,硬木直徑不得小於一尺二寸。支柱間距,不得寬於五尺。通風口,每百丈增開一處。排險隊,三班輪值,晝夜不休。督查不力,緻人傷殘亡故者,鞭一百,鎖曬場柱,凍斃為止。」
告示牌下,趙老黑背著手站著,羊皮襖裹得嚴嚴實實。他目光掃過「鞭一百,鎖曬場柱」那行字,後背的舊鞭痕似乎又隱隱作痛。
他清了清嗓子,破鑼嗓子在寒風裡炸開:「都聽見了?季村長的話,刻在黑石上!未滿十八的崽子!出列!自己滾出來!別等老子查骨齡!」
隊伍裡一陣細微的騷動。幾個半大孩子臉色發白,互相看了看,磨磨蹭蹭地擠出人群。他們身形單薄,棉襖空蕩蕩,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已有了礦工的麻木。最大的那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疤子!」趙老黑吼了一聲。疤臉工頭張魁的繼任者,一個同樣臉上帶疤、但眼神更兇狠的漢子應聲上前。
「帶下去!扔給清河縣工地的孫把頭!告訴他,是季村長發的話,未滿十八的崽子,一根手指頭都不準碰礦鎬!
隻準搬磚和泥!工錢一樣誰也不能少了!少一文,老子扒他的皮!」趙老黑的聲音帶著戾氣,新疤臉工頭立刻像趕羊一樣,把那幾個半大孩子粗暴地推搡著,帶離了礦場洞口。
下礦的隊伍重新排好。少了那幾個單薄的身影,隊伍似乎更沉了些。新立的排險隊穿著特製的厚皮坎肩,扛著撬棍和粗繩,跟在最後。他們眼神警惕,像一群準備踏入獸穴的獵犬。
礦場深處,沉悶的撞擊聲似乎比往日更密集。坑道裡,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幾個老礦工正用粗大的硬木替換那些發朽的舊支柱。新木散發著松脂的清香,直徑足有一尺多,深深楔入岩縫。負責督查的工頭拿著皮尺,仔細丈量著支柱間距,手指在冰冷的岩壁上劃過刻好的標記線。
「趙爺…這…這也太密了…」一個礦工抹了把汗,看著幾乎挨在一起的粗壯支柱,忍不住小聲嘀咕,「費木頭不說…幹活也礙手礙腳…」
趙老黑正親自鑽進來查看,聞言猛地回頭,眼珠子一瞪:「費木頭?費你娘的頭!礙手礙腳?礙手礙腳總比被砸成肉泥強!東家的話是鐵打的!再讓老子聽見一句屁話,鞭子伺候!」
他擡腳狠狠踹在岩壁上,震落一片煤灰。那礦工嚇得縮起脖子,再不敢言語。督查工頭手裡的皮尺,像一條冰冷的鐵律,無聲地懸在每個人頭頂。
黑石醫館坐落在城東僻靜處,新起的青磚大瓦房。門廊寬闊,能並排擡進兩副擔架。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硫磺皂的氣息,從門裡飄散出來,驅散著寒風。
幾副蒙著白布的擔架被礦場巡衛擡進大門。擔架上的人,有的腿怪異地扭曲著,裹著滲血的灰布。有的胸口凹陷,呼吸微弱;有的昏迷不醒,臉上糊滿煤灰和乾涸的血痂。王栓柱拄著拐,拖著殘腿,跟在最後面。他是自己走來的,那條腿走久了鑽心地疼。
醫館裡熱氣蒸騰。一排排矮炕燒得溫熱,鋪著乾淨的草席。穿著靛藍粗布短褂的葯童穿梭忙碌,端著一盆盆冒著熱氣的葯湯和清水。
幾個鬚髮花白的老大夫,眉頭緊鎖,在傷者間巡視。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被按在炕上,大夫用燒紅的小刀燙著傷口邊緣翻卷的腐肉,滋滋作響,焦糊味瀰漫。漢子死死咬著一塊木塞,額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悶吼。
「丙字排七號,王栓柱!」一個葯童捧著名冊喊。
王栓柱趕緊挪過去。一個老大夫讓他躺上炕,枯瘦但有力的手解開他腿上纏得發硬的灰布條。
傷口暴露出來,膝蓋處怪異地扭曲著,皮肉粘連,顏色發暗,散發著不祥的氣味。大夫按了按骨頭茬子,王栓柱疼得倒抽冷氣。
「骨頭長歪了。」老大夫聲音沙啞,「筋也攣了。得打斷重接。再敷藥續筋。」
王栓柱臉一白:「打…打斷?」
「嗯。」老大夫沒看他,轉頭對葯童吩咐,「備麻沸散。硬木闆兩塊。繃帶。續筋膏。」
他又看向王栓柱,「忍著點。接好了,能拄拐走路。接不好,這條腿就真廢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葯童端來一碗墨汁般濃稠的葯湯。王栓柱仰頭灌下,苦澀直衝腦門。很快,一股麻木感從喉嚨蔓延開,腿上的劇痛漸漸模糊。
他看著老大夫拿起一根沉重的硬木短棒,掂了掂分量。兩個葯童按住他的肩膀和大腿。老大夫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手裡的木棒高高舉起,對著他那條扭曲變形的膝蓋,狠狠砸下!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嘈雜的醫館裡並不刺耳,卻讓王栓柱渾身猛地一抽!一股巨大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穿透了麻藥的屏障,狠狠攫住了他!
他眼前一黑,喉嚨裡嗬嗬作響,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彈起,又被死死按住。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