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蘿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那層精心維持的柔弱外殼瞬間破碎，露出了底下的驚慌。

　　晶石闆，也就是屏幕裡的畫面還在繼續，呂氏的手隻是輕輕搭上她的肩，帶著往外推的意味，力道甚至不足以讓一個孩童後退半步，可她偏偏踉蹌了兩步，身子一歪，額頭精準地磕在了櫃檯下的木棱上。

　　畫面無聲，但那一聲悶響彷彿穿透了屏幕，刺入喬小猛的耳中。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臉色陰沉。

　　紫蘿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一下子心虛不已，她的嘴唇翕動著，腦子在飛速轉動，努力擠出兩行淚來，顫聲道：「小猛哥，這是妖法，是有人用妖法變出來的假東西，想要矇騙你，你千萬別信。」

　　她沒有想到，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東西，可以將發生過的事情重現，一模一樣。

　　「這不是妖法。」喬小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將手機輕輕放在桌上，看著她，「為什麼喬家人這樣信任鐮兒，因為鐮兒擁有常人不可能擁有的本事，她能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紫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辯駁的話，喬鐮兒，又是喬鐮兒，彷彿她從始至終都站在暗處，伺機而動，無處不在，她以為自己在布局，原來她才是棋盤上那顆被盯死的棋子。

　　「所以，我娘根本就沒有推你。」喬小猛一字一字地說，聲音帶著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情緒的疲憊和失望，「你自己摔的，你誣陷我娘。」

　　紫蘿的嘴唇抖得厲害，她想否認，想讓喬小猛聽她解釋，可那東西就放在桌上，畫面雖然已經暗了下去，卻彷彿藏著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她所有的謊言。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什麼梨花帶雨，什麼楚楚可憐，在那一方小小的晶石闆面前，全都是跳樑小醜的把戲。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逃得過喬鐮兒的眼睛。

　　「那劉太醫的事呢？是不是你故意——」喬小猛意識到了什麼，脫口而出，苦澀，不可思議。

　　觸及紫蘿眼神的閃躲，他大概是明白過來了。

　　「為了你，我跟喬家，跟我父母翻臉，甚至還對鐮兒生了嫌隙，又與你住到外頭，到頭來你……」他沒有說下去，眼底翻湧著怒意，拳頭忍不住攥緊。

　　紫蘿撲上來抓住喬小猛的袖子，眼淚終於不再是擠出來的，而是真正地湧了出來。

　　這一次，是那種機關算盡之後發現自己無路可走的恐懼。

　　「小猛哥，我錯了，我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我怕就算我通過了十五天的考驗期，喬三爺和三夫人也不肯接納我，我才……我想要和你綁得更緊一點，讓你同情我，可憐我，至於劉太醫，我真的沒有要冤枉他，我隻是產生了幻覺，你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敢了，我發誓——」

　　喬小猛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雙白嫩纖細的手，曾經讓他覺得柔弱無依，讓他生出滿腔的保護欲。現在再看，那些手指就像是冰冷的蛇蠍，纏在他的手腕上，讓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突然笑了，像是在笑自己傻，前面居然相信什麼幻覺之說，導緻紫蘿膽子越來越大，居然要誣陷他的娘親。

　　他輕輕撥開了紫蘿的手，動作平靜，可這平靜比任何暴怒都讓紫蘿心驚。

　　「你好好養傷吧。」他說。

　　隻說了這一句，便轉身走向門口。

　　紫蘿這一刻徹底慌了，一個人若是憤怒，大吼大叫，那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因為他還在乎，可他一旦冷靜下來，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說話，那才是真正的心灰意冷。

　　她追了兩步，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額頭上的傷處又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順勢趴在地上，沒有爬起來，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眼神盯著喬小猛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帶著凄厲和瘋狂。

　　「喬小猛，你曾經的海誓山盟呢，你說非我不娶，轉眼間，你就把我丟在這裡。」她歪著頭，雙眼瀰漫紅血絲，「我爹娘拋棄我，你也這樣無情無義，我傷害你了嗎？我隻是用你娘做一下文章而已，傷可是在我身上啊。」

　　她的身體突然抖了起來。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小猛哥，你發誓照顧我一輩子的。」

　　喬小猛腳步不停。

　　紫蘿擡頭看天，伸出手掌，好像在控訴。

　　「娘啊，你在哪裡啊，你死之前，說希望我長大後找到一個如意郎君，我以為找到了，我以為你在指引我，原來都是假的，喬小猛騙我，你也在騙我，娘啊，你把我帶走吧。」

　　喬小猛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眼神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裡面究竟裝著什麼，憤怒，失望，憐憫，厭惡……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最後隻剩下一種深沉的悲哀。

　　他叫來了院裡伺候的下人，摘下錢袋子扔過去。

　　「照顧好她，該請大夫請大夫，該吃藥吃藥。」他吩咐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這裡，不必事事稟報我，她活著就好。」

　　下人應下。

　　喬小猛閉了閉眼，決然走出別院大門。

　　他想問紫蘿，對他有多少欺騙，多少真實，可他怕知道答案，隻要不是純粹的，都會讓他失望。

　　他更害怕，問出一些讓他不能接受的真相出來。

　　身後傳來紫蘿凄厲的哭聲，撕心裂肺，喬小猛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巷裡零零星星亮起了燈火，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喬小猛就這麼靠著牆站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紫蘿的哭喊，而是屏幕裡，呂氏站在鋪樓裡，憤怒緊張，且不知所措的臉，她一定害怕她的兒子對她生出更大的芥蒂，是喬大猛揮過來的拳頭，是喬鐮兒看破一切又不說破的神情，那時候，他覺得他們是偏見，是看不起紫蘿的出身。

　　現在看來，真正瞎了眼的人是他自己。

　　他站直了身子，擡腳往喬府的方向走去，他終究還是要回家，可是喬家人，還願意接納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