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府的大門在夜色中矗立著，門前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喬小猛走到門前，擡起手想要叩門，手懸在半空中，卻又停住了。

　　他該怎麼面對他們？

　　他為了一個不知來路和心思的丫鬟，跟父母兄長決裂，其他房雖然沒有對他說重話，顯而易見也是對他不滿的，這一切，想起來都讓他臉上發燙。

　　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門房老陳探出頭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四少將軍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夜裡風涼，哎呀，就說四少將軍，你出去這麼多天，總算是想起家來了，喬三爺和三夫人為了您都吃不下飯呢。」

　　喬小猛心中一陣愧疚，邁過門檻，走進前院，喬家大廳裡亮著燈，隱約能看到好些人影映在窗紙上，他的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他站在堂前，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大廳裡的眾人聞聲回頭，看見是喬小猛，呂氏先站了起來，嘴唇顫抖了幾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喬小猛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半晌沒有擡起來。

　　「爺，奶，爹，娘，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不肖子孫喬小猛，回來請罪了。」

　　呂氏死死攥著帕子，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終究還是沒忍住，看到喬小猛額頭上的淤青，她下意識想要上前去扶兒子，腳邁出去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隻是偏過頭去擦淚。

　　喬老頭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鐵青，手裡的旱煙鍋往桌子上重重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四少將軍在外頭自立門戶，已經把喬家這道門給忘了。」

　　喬老太坐在老伴旁邊，平日裡溫和的人，此刻也闆著臉，嘆了一口氣：「小猛啊，你這次，是真的傷了家裡人的心了。」

　　喬小猛跪在地上，垂著頭，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沙啞：「爺，奶，你們罵得對，孫兒鬼迷心竅，被一個丫鬟耍得團團轉，辜負了家裡所有人的期待。」

　　喬大猛坐在一旁，從喬小猛進大門起就沒有正眼看過他，聞言冷哼一聲，手指捏得嘎嘣響。

　　「道歉有用，拳頭拿來做什麼？」說著就要起身，去收拾喬小猛一頓。

　　這小子還算有一點點良心，這下子應該不會反抗了，正好給他一場痛快的教訓。

　　呂氏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咽下一口苦澀，道：「大猛，別這樣。」

　　喬大猛搖頭：「娘，這幾天你有多傷心，我是看在眼裡的，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他，免得他下次還犯。」

　　他霍地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小猛。」呂氏在後面驚叫了一聲，她要跟上去，被喬老三拉住。

　　「也是十九歲的大人了，你別太寵他，這一次，必須讓他長長記性。」

　　呂氏不說話了，隻是提心弔膽看著外頭。

　　「大哥。」喬小猛膝行了兩步，仰頭看他，完全不懼：「你打我吧，多少拳都行，我不還手。」

　　喬大猛低頭看著自己的兄弟，腮幫子咬得死緊，他的手舉起來，在半空攥成了拳，終究沒有落下去，隻是一把揪住喬小猛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又狠狠推倒在地。

　　「你知不知道娘這幾日是怎麼熬過的？你看看娘瘦了多少，又憔悴成什麼樣子了，飯不吃，覺不睡，惦記著你，就怕你真的永遠不回來了。」

　　喬大猛不僅僅是憤怒，還有心疼和失望攪在一起。

　　「我也想打你，之所以下不去手，不是我留情，是我怕娘傷心，打在你身上，和打在娘的身上有什麼區別？」

　　方氏嘆了口氣，站起來打圓場：「大猛彆氣了，小猛能回來認錯，就說明他想明白了，到底是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的。」

　　喬老二慢慢放下手裡的茶盞，對跪在地上的喬小猛道：「小猛，當初你娘說那個丫鬟不對勁，你不聽，鐮兒暗示她可能有問題，你也不信，你口口聲聲說她身世可憐，可你有沒有想過，就因為你所謂的同情，讓自己最親的人受了多大委屈？」

　　「別怪我這個做二伯的多嘴，錯了，不僅僅是認錯，還要想想，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該怎麼做，凡事是不是該多留個心眼。」

　　喬小猛臉色鄭重肅然：「……是。」

　　喬老三一直不發一言，整張臉黑得像鍋底，突然他站起來，擼起袖子，推開椅子大步朝喬小猛走過去。

　　呂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道：「老三，你幹什麼。」

　　「我還是要揍死這個逆子，我實在氣不過。」

　　大猛不打，他打。

　　「別看他現在認錯，今天要不是把證據甩到他臉上，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回來。」

　　見喬老三手臂肌肉虯結鼓張，要來真的，喬家人趕緊上前去阻攔，你一言我一言地說，好不容易才把他攔住。

　　喬老太沉默良久，看著跪在地上不起來的孫子，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她活到這個歲數，什麼事沒見過，少年人一時迷了心竅，走岔了路，隻要肯回頭，便不算晚。

　　又看了看鐮兒，鐮兒垂頭飲茶，顯然是她怎麼處理都可以的。

　　「行了，」喬老太終於開了口，「還跪著做什麼，起來說話。」

　　喬小猛沒有動。

　　喬老太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布滿皺紋的手指按在他的頭頂上，像小時候撫摸他那樣，輕輕拍了拍。

　　「記住，喬家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家人一條心，從今往後，鐮兒的話，你不得有半點異議，這一次你違背，惹出這麼大的禍來，實在是不應該。」

　　喬小猛隻是用力點頭，眼眸酸澀，喉頭一哽，眼淚差點掉下來。

　　呂氏再也忍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走出去，把兒子從地上拽起來，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他瘦了些，下巴都尖了，不由得一陣心酸，嘴裡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手卻死死抓著小猛的袖子，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

　　喬大猛深吸一口氣，看了喬小猛一眼，眼神裡還有餘怒，更多的是一種兄長對弟弟的寬容，他伸手在喬小猛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樣的力度，讓喬小猛整個身子都晃了晃。

　　「再有下次，我真的要打斷你的腿。」

　　一場風波，算是過去了。

　　喬鐮兒回到房間，立在窗前，看著外頭漆黑的夜空。

　　「公主，四少將軍回來了，紫蘿怎麼處置？」梅香在一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