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你們快要睡橋頭和大街了
公公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微微眯起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再一次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揣度起宋瑞兒這個人來。
的確,一個小令史而已,而且剛剛上任,根本就沒有什麼能量,竟能不動聲色地拿出二千兩銀票來打點自己。
這筆數目,即便是朝中那些五六品的官員,也要掂量掂量。
公公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應付過?可龐佑這種看似不起眼,出手卻如此闊綽的小官,倒還真是頭一回見著。
而且龐佑說的話,讓他想起一些事情來。
這個龐佑,小小年紀三場大考接連考中,十六歲就成為了進士,那些高門子弟,很是看重他的潛力,即便他出身不高,對他也仍然親近。原因無他,不過是因為誰都看得明白,這樣的人才,隻要不犯大錯,日後飛黃騰達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對他的才華,皇帝亦是欣賞和滿意,本來屬意給他一個好位置,結果遇到了殘星妨主一說。
所以龐佑就到了太公廟去,做一個冷清的閑職,每日與香火牌位為伴。
但他的人生起伏不斷,皇帝去太公廟一趟,讓他撿到了好運,被從太公廟那個冷闆凳上撈了出來,又進入了吏部,成了一個前途可期的人。
隻不過,惦記皇室的公主,得是天大的膽子才敢這樣想。
公公尋思著,得,惦記就惦記唄,多少人想做皇室的駙馬爺,隻不過有賊心沒賊膽而已。
這個龐佑,倒是敢想敢行動,他看在這二千兩銀票的份上,姑且幫他一把吧。
「龐令史,咱家可先說好了,你做事情可得有分寸,不要連累了咱家,要不然,你也沒有好果子吃。」
宋瑞兒笑了笑,微微頷首:「放心吧,我圖謀長遠,不是急功近利之人。」
公公聽了這話,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片刻後,他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勉強認可了。
「有動靜,咱家會來找你。」
說完,他捏了捏袖子,確認那兩張銀票穩穩噹噹地藏在裡面,便不再多言,擡步走了。
宋瑞兒眯起了眼睛,他的人生,即將發生改寫,不,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隻要他成為皇家的人,喬鐮兒不過是一隻他可以隨便碾死的螞蟻而已,喬家的家業,也不過是一小堵泥牆,輕輕一推就倒了。
他就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想到了什麼,宋瑞兒神色微動,宋家倒還有一個可用之人,那就是宋夏明。
雖然宋夏明年紀太小,但身上和他流著差不多的血,腦子也還算聰明,隻要好好調教,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大有用處。
牧家和喬家之所以願意收留宋家人,不過是為了配合燕王演一場戲而已,現在燕王已經垮台了,喬家把宋齊木安排去打理馬廄,牧家雖然還沒有動作,但顯然也要找一個機會,將其他宋家人攆出牧府。
宋瑞兒在牧家斜對面的茶樓裡等了許久,終於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裡面鑽了出來,正是宋夏明。
他手上拿著幾個銅闆,跑向不遠處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宋夏明一邊津津有味舔著,一邊返回牧家。
感到前面多了一個人,宋夏明困惑地擡起頭。
「你是誰呀,為什麼要擋我的路。」
他含混不清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股稚嫩的不耐煩。
宋瑞兒蹲下來,面帶微笑看著宋夏明。
那笑容看起來親切無害,卻總讓人覺得有些詭異,好像貼著一張畫上去的面具。
「夏明,我是你的堂叔宋瑞兒,我到了京城後你才出生,所以你不認得我。」
宋夏明是聽說過宋瑞兒這個名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皺起了眉頭,露出厭惡。
「是你,家裡人說你做了官,就不管大家的死活,你自私自利,不會做人,白眼狼,忘恩負義。」
「現在我們一家子都過上好日子了,我父親官職可不低,你還來我面前做什麼,我們可沒有好處給你,你就算要來巴結我們,也晚了。」
宋瑞兒似笑非笑,帶著一抹譏諷,彷彿這些話根本不是對他說的。
「你還不知道,你們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吧,到時候,還得像以前那樣睡橋頭,睡大街,到處乞討,要有多慘就有多慘。」
「我不信,一定是你羨慕嫉妒我們,所以才這樣詛咒,牧大人和夫人已經成為我的父母,他們絕不會拋下我的。」
宋瑞兒眉梢一挑:「看來,你還真有自信啊,也是,你也才四歲,腦子都還沒有長好,至於你的那些家人,雖然歲數不小了,卻個個都是蠢貨,大禍臨頭,一家子卻無知無覺,糊塗至極。」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們好著呢,不要你管,知道你是見不得我們好,走開,不然我要告訴我父親和母親了。」
宋夏明怒目圓瞪。
宋瑞兒臉色冷了下來,那層溫和的面具似乎裂開了,露出底下猙獰的底色。
「話不要說得太滿,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畢竟你們這一脈的宋家,都是些窩囊廢,死不足惜的貨色。」
他慢慢起身,拿出一副施恩者的姿態。
「到時候,走投無路了,去一個地方找我。」
他把那個地名說了出來,宋夏明卻根本聽都不願意聽,還要伸手捂住耳朵。
宋瑞兒已經沒了耐性,擡起巴掌,一聲清脆的響,結結實實落在宋夏明的臉上。
宋夏明頓時懵了,又驚又惱地盯著宋瑞兒。
「給我記住,這個地名。」宋瑞兒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而冷厲,目光直直地看進宋夏明的眼睛裡,像是在往他的腦子裡刻字。
宋夏明麻木地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他想記住,而是那一巴掌帶來的恐懼和疼痛,已經足夠把那個地名烙進他的記憶。
宋瑞兒這才走了,宋夏明咬牙切齒,對著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
此時,在牧家宅院裡,一場決定宋家人命運的戲正在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