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師做這一行二十餘年，見過裝神弄鬼的騙子，也見過真正有些道行的異人，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事——一個大活人，明明被他的陣法所困，卻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沒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一邊努力催動靈識，想要找到喬鐮兒在何處。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陳天師猛地轉身，喬鐮兒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後三尺之處，面帶微笑，目光平靜得近乎憐憫。

　　「陳天師，二十萬兩銀子，確實不少呢，難怪您老人家會動心，敢到我面前來賣弄。」喬鐮兒緩緩道。

　　陳天師臉色大變，來不及想她是怎麼知道自己與永嘉公主的約定，手中桃木劍已經再次刺出，同時另一隻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把五帝錢，朝著喬鐮兒的面門撒去。

　　這是對付邪祟的做法，這個時候，陳天師已經不管喬鐮兒是不是凡人之軀了。

　　喬鐮兒沒有躲。

　　那些銅錢穿過她所在的位置，叮叮噹噹落了一地，而她的身影又一次消失。

　　陳天師踉蹌後退，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如瀑，四周寂靜無聲，附近空空蕩蕩的，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咚咚響。

　　然後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明亮的日光瞬間被一種陰冷昏暗的光線取代，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腐朽的氣味，耳畔響起了低沉的嗚咽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哭泣。

　　陳天師勉強站穩，睜開眼，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他站在一片荒蕪的原野上，四周灰濛濛的，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隻有無盡的霧氣在腳下翻湧。霧中有無數影子在遊動，有的像人形，有的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它們朝他湧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

　　亡靈幽境。

　　陳天師認出了這個地方，道門典籍中有過記載，這是一處不屬於人間的地界，困著無數不得超生的亡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拉進來的，但很清楚，如果不儘快出去，他會死在這裡，也成為被困的亡靈中的一員。

　　桃木劍在手，符籙飛散，陳天師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身前畫出一道火牆，將撲來的亡靈逼退了幾步，他趁這個機會拚命催動道術，試圖找到這片空間的破綻。

　　亡靈太多了。

　　它們前赴後繼地湧上來，火牆燒了一批，又來一批，彷彿永遠沒有盡頭，陳天師的精血有限，真氣也在迅速枯竭，符籙一張張用盡，桃木劍上的靈光越來越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亡靈們湧上來，撕扯著他的衣袍，抓撓著他的皮肉，冰冷的觸感從四面八方傳來，陳天師想要叫喊，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隻能瞪大眼睛，看著那些扭曲的面孔在眼前晃動。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喬鐮兒將已經昏死過去的陳天師從那一片地域拖出來，嗤笑一聲，就連霍修一個法術高深的巫師，都拿她沒辦法，何況是一個道士。

　　永嘉公主正在用晚膳，想著喬鐮兒就要倒黴了，她頗有胃口，忽然聽到外間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婢女們的尖叫聲。

　　她皺了皺眉，放下瓷勺，正要呵斥，一個人影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碗碟碎裂，湯汁四濺，燕窩粥潑了一桌。

　　永嘉公主驚叫一聲，後退幾步，定睛一看，桌上蜷縮著一個人，道袍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抓痕和淤青，頭髮散亂，面色灰敗，渾身散發出一陣陣陰寒之氣，正是陳天師。

　　陳天師渾身顫抖，嘴唇不停地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眼神空洞渙散。

　　「這……這是怎麼回事？」永嘉公主抓著衣襟，滿心驚駭。

　　侍衛們衝進來，將陳天師團團圍住，卻沒有人敢靠近，因為陳天師這個樣子，好像碰到了惡鬼一樣。

　　有人擡頭看了一眼屋頂，瓦片完好無損，門窗也緊閉著，根本不知道陳天師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永嘉公主的手在發抖，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那雙手按在她肩膀上的觸感，那股吹在她耳畔的涼氣。

　　她猛地擡頭，四下張望。

　　帷幔後，燭火旁，屏風邊，每一個角落看起來都很正常，卻又都讓她覺得，那裡藏著一雙眼睛。

　　「出去，都給本宮出去，把人也帶走。」永嘉公主厲聲尖叫。

　　侍衛們拖著陳天師退了出去，婢女們連滾帶爬地跟著逃離，偌大的房間裡隻剩永嘉公主一個人。

　　她跌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過了許久，她起身衝到門口，朝著外面喊道：「去請駙馬，讓他立刻到公主府裡來一趟。」

　　這個時候，她最需要駙馬的安慰。

　　喬鐮兒坐在公主府的屋頂上，夜風拂過她的衣角，她低頭看著底下亂成一團的院落，輕輕地笑了一聲。

　　「有時候，殺人不是最好的解法，讓這些人自己嚇自己，才更有意思。」

　　裴時玖往她嘴裡塞了一塊甜點，喬鐮兒輕輕靠在他的肩頭上。

　　少年眼裡閃爍了一下，心中激動萬分，這還是鐮兒第一次靠他的肩頭呢，天知道這一刻他盼了多久。

　　一時間，頓時就有點手足無措，一個勁地就把甜點往喬鐮兒嘴裡塞。

　　「鐮兒，吃，多吃點。」

　　喬鐮兒哭笑不得：「你這是要噎死我啊？」

　　裴時玖忙道：「那鐮兒你快把我收回空間去，我給你端杯水來。」

　　喬鐮兒自己取出水來喝了一口，想想裴時玖在她身邊待了這麼久，每一次進空間，都要她手動操作，也是麻煩。

　　她從空間拿出一份締結契約，讓裴時玖在上面按了一個手印。

　　「以後你隻要在我身邊一丈之內，就可以隨著心念，進出空間。」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人開放這個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