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秀 一聽這話，好不容易扯起來的嘴角，立馬落了回去，連偽裝的笑容都露不出來了。

　　因為從孫金花的話裏，梁玉秀聽出了她長久以來的算計。

　　孫金花是從一年前開始說，她要帶著“小姑子”來大院，說什麽也要梁玉秀寄回去兩份路費。

　　一來是通信一來一回不方便。二來是梁玉秀和孫佑軍手上沒多少錢，來回路費加上到了大院之後的吃吃喝喝，都是必須提前準備好的。

　　往日裏孫佑軍的工資和津貼大半都補貼了孫家，月月都往老家寄錢，他們夫妻手裏根本沒有結餘。

　　所以這一拖，就拖了一年。

　　這一年來梁玉秀每個月都辛辛苦苦的存錢，就為了讓孫金花和“小姑子”在路上手頭寬裕一些 ，也為了讓她們來了大院之後能吃好喝好。

　　就連今天，梁玉秀在供銷社買布料的時候，還特意挑選了一塊沉穩花樣的布料 ，想著回頭給孫金花做一件衣服，這樣她穿出去也有麵子。

　　她盡心盡力為了孫家人好，哪裏知道這個“小姑子”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個“小姑子”！

　　梁玉秀的臉色一陣一陣發白，幾乎沒有了任何血色。

　　孫金花對她趾高氣昂的指責，從始至終都沒停下來過。

　　“怎麽了？難道我說的話不對嗎？你不信可以回去問問，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愛春現在是我的幹女兒。愛春今天來了之後，就收拾屋子，又是洗衣服，還整理院子，連掃把都不讓我碰一下。你看看你！有哪一點比得上愛春的？”

　　“還有你那個肚子！你自己算算，你跟佑軍結婚都多少年了，孩子呢！孩子在哪裏！佑軍就比他堂哥小三歲，那孩子現在都十歲了！你們卻連一個孩子都沒有！人家愛春結婚才三個月，都能有孩子！這才是爭氣！”

　　“反正話都說到這裏了，你也是個聰明人，我就照實跟你說了，我家佑軍是老大，又是家裏最有出息的！他必須有孩子！我讓愛春來，就是來給你們生孩子的！這件事情你說了不算 ，我說了算，你不同意也必須同意！”

　　孫金花不僅僅是強勢，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

　　說話時，還狠狠瞪著梁玉秀，如果梁玉秀敢說一個“不”字，她會立馬衝過去跟梁玉秀撕扯在一起。

　　什麽麵子不麵子的！

　　沒有孫子才是最大的沒麵子！

　　梁玉秀聽著孫金花的這一番話，腦子裏嗡嗡作響，渾身上下幾乎發麻，站都站不住了。

　　她哆嗦著，也是踉蹌著，伸手扶了扶一旁的椅子，才撐住了渾身冰冷的身體。

　　梁玉秀震驚到失控的眼神，最終不敢置信的看向了李愛春。

　　“堂……堂嫂，你……你……也同意嗎？”

　　李愛春一直坐在孫金花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梁玉秀。

　　從梁玉秀進門開始，李愛春就看上了梁玉秀身上的紅色襯衫。

　　好看……可真好看啊……

　　她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衣服……

　　不僅是衣服，還有這個大院，幹幹淨淨的屋子，寬敞的馬路，屋子裏還有收音機，縫紉機，還有小院子可以種地，遇到的每個人都客客氣氣的。

　　這個地方跟她們村子完全不一樣。

　　李愛春在村子裏的時候，就經常聽人說他們全村最出息的人就是孫佑軍，當別人家裏還吃著紅薯和土豆的時候，就孫家靠著孫佑軍寄回來的錢，天天都可以吃白麵饅頭，有時候還能吃上白米飯。

　　她在家裏幹活的時候，孫金花時常過來串門，三句話裏一定提起孫佑軍，說孫佑軍在部隊裏的時候有多麽的風光，部隊裏的生活有多好，說她兒子有多麽的了不起。

　　那是李愛春從來沒見過的世界。

　　當孫金花第一次提出“借肚生子”的時候 ，李愛春也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幹這件事情。

　　但是孫金花給了李愛春婆婆二十塊錢，又偷偷塞給了李愛春五塊錢。

　　那可是五塊錢！

　　李愛春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多錢！

　　她就這麽猶猶豫豫的答應了，上路了，來到了一個這麽遠的地方。

　　如果說，李愛春原先還是遲疑的，那麽在見識過大院裏的“繁華”之後，她下定 了決心。

　　她想留在這裏！

　　再也不想回去又舊又破的小屋子！

　　她和梁玉秀一樣都是嫁給姓“孫”的，可是差別怎麽這麽很大呢！

　　先留下孩子，再留下她，一定可以的！

　　李愛春看著麵色蒼白的梁玉秀，輕聲說 ，“我聽幹媽的。”

　　好一聲幹媽。

　　好一個唯唯諾諾 、聽話懂事 。

　　孫金花一聽李愛春這個話，那叫一個滿意，哪裏像是梁玉秀總是反駁她說的話，嫌棄她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無非是她曾經當過工人，看不起她這個農村老婆子。

　　“梁玉秀，你看到沒有，愛春這樣才是尊敬老人，孝敬父母，你好好學著。再說了，你生不出來，讓愛春來生怎麽了？你不是那麽喜歡踩縫紉機，不用生孩子你就可以天天踩縫紉機，隨便你做到幾點。反正人我已經帶來了，在愛春沒懷上之前，她是不會走的！”

　　梁玉秀的心口，在一點一點的破碎，最後變成四分五裂。

　　她腦子裏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完全讓她聽不見孫金花在說些什麽話，隻看到孫金花的嘴巴在一張一合，像是要把她吃掉。

　　梁玉秀最終撐不住，踉踉蹌蹌的倒在了椅子上。

　　她的眼睛是幹澀的，明明那麽痛苦，但是人難受到了極點之後，竟然是沒有眼淚的。

　　她現在唯一還能夠依靠的人，就隻剩下……她的丈夫孫佑軍了。

　　借肚子，生孩子，這麽荒謬的事情，孫佑軍一定不會答應的。

　　隻要孫佑軍不答應，那麽一切都還有回轉的餘地。

　　她這麽多年是沒有生出孩子，但是她可以去看醫生，可以吃藥，可以求神信佛，一定會有辦法的！

　　亦或許，孫佑軍沒有那麽想要孩子呢？

　　他們的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孫佑軍從來沒跟她紅過臉，也沒吵過架。

　　他會拒絕的……他一定會拒絕的……

　　梁玉秀在心裏一遍一遍喃喃著，如同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渴求著一點點堅持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