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一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劉學文是因為今天想孫靜的事情想得入神了，沒有第一時間地繼續裝睡，

　　孫靜是因為因為躺著哭，一側的鼻子實在是堵得太厲害，又擔心起床會吵醒別人，

　　幹脆就轉過身躺一會兒。

　　這午夜的對視，持續了很久。

　　“劉大哥，你渴了麽？還是難受！”

　　“孫靜啊，你是不是心裏特別的難受啊”

　　兩個人同時地開口，又都同時地閉上了嘴。

　　平時的劉學文除了木訥，也是個很老實靦腆的人，

　　幾乎沒有這麽直直地和一個女人對視的時候，

　　但是這一刻，他沒有移開視線，他想要給孫靜一些鼓勵，讓這個可憐的女人能繼續地支撐下去，

　　他也想要說些什麽，但是這個老實了半輩子的人，一時之間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劉大哥”孫靜再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很小，幾乎要淹沒在了病房此起彼伏的鼾聲中。

　　“唉！你說！”

　　孫靜的眼圈都是紅的，最近因為一直睡不好，眼圈下邊墜著青紫

　　“你說這人活著，咋就這麽沒有意思呢！

　　這人一死，是不是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一了百了了。”

　　劉學文眉頭緊緊皺起，十分艱難地想要翻身，奈何那幾根受了傷的“排骨”發出了刺痛抗議。

　　孫靜也看出了劉學文的意圖，趕緊的勸說道：

　　“劉大哥，你別動，醫生說了，你這兩個月都不能側躺。你忍一忍！”

　　劉學文把頭盡量地側過來，看著孫靜笑著說起了別的話題。

　　“白天讓你見笑了啊！”

　　孫靜一想，就知道劉學文說的是，白天警察帶著劉寶過來的事兒。

　　說實話，孫靜看得真的很生氣，也很替劉學文不值得。

　　那個劉寶一副敢做不敢當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來氣。

　　到了醫院，看出了劉學文不想為難他，馬上就開始避重就輕，

　　最後警察讓他和自己爸爸道歉，他也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不誠心的模樣。

　　“劉大哥，誰都不會笑話你，要笑話都是笑話劉寶那個不孝子。”

　　劉學文無所謂地笑了笑：

　　“我們劉家以前在河東村，是大戶。

　　祖上也是沒少出厲害的人物。

　　但是我卻是個窩囊，無用的人。

　　我們一個屯子的，不用說你也知道我的那些事，

　　碌碌無為的半輩子，一點出息沒有。

　　媳婦又鬧了那麽大個醜事，村裏的喇叭都播放出去了。

　　後來回家了，又跳牆出去和村裏的二賴子睡了幾個月。

　　村裏人人都是說我是王八。”

　　“沒··沒有，劉大哥，你別這麽說。”

　　劉學文笑了笑，眼角向下有一條歲月的痕跡，在此刻，卻讓這個男人看起來特別地溫柔

　　“沒事兒的，我不在意，他們都當我麵的說了。

　　我當時也是想了很久才想通了。

　　後來，我就想，媳婦沒了就沒了，我還有女兒，還有兒子。

　　對於劉寶，我是傾其所有了。

　　我借錢，我擡錢，我把來年所有的空閑都接了活。”

　　劉學文此時眼中的悲傷很濃很濃。

　　然後幽幽地說

　　“其實大年三十那天，我就被劉寶打了，因為我發現了他要偷他奶奶的東西。”

　　“劉大哥·····”

　　孫靜感覺心裏好難過，但是不知道怎麽勸這個被家人一再傷害的男人。

　　劉學文帶著淡淡的笑繼續說：

　　“那個時候，我誰也沒和誰說，帶著傷包了餃子，

　　然後我自己一個人在外麵坐了一宿，後來的幾天也是，我睡不著，在外麵一走就是一宿，也是這樣，在井邊看到了你。

　　後來，我心情剛好了點，就又發生了這件事兒。

　　孫靜，我和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其實我晚上經常做夢，夢到那摩托的聲音，還有當時劉寶坐在摩托上那張可怕的臉。

　　當時他對我，是起了殺心的，就為了那兩錠金子，就為了那些啊~~~~”

　　“劉大哥，你別傷心，為了那樣的狼心狗肺的東西，不值得的。你就當沒有他。”

　　劉學文點點頭：

　　“我知道，我現在想通了，他叫了我二十多年的爸爸，我不會在他要結婚了，還給他送到監獄。

　　但是從此往後我也就當沒有他了。

　　就當兩清了吧，這父子情。

　　我有時候和你一樣覺得，這活著沒有意思，真的沒有意思，累，苦。

　　但是我又想看看我老姑娘結婚的樣子，

　　想這如果我死了，我那弟弟就沒有了哥哥，

　　雖然這個哥哥窩囊到隻會給他添麻煩。

　　我能牽掛的人很少。

　　不像你，你有哥哥，對你都很好，你有媽媽，那是生你愛你的人，

　　最主要的你還有妞子，那是你生的，你要負責把她養大的······

　　你活著比我有意思多了啊！”

　　孫靜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她把頭埋在枕頭裏，頭一次在夜裏哭出了聲音，雖然還是壓抑的，但是總算不那麽悶著憋著了。

　　劉學文靜靜地聽著那悲傷 的哭聲，他幽幽地歎了口氣

　　“我自己一團糟，我也不會勸人，這要是學武子還有唐果兒在就好了。”

　　孫靜哭了很久，枕頭濕了整整一麵。

　　“劉大哥，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我感覺一到了晚上，我就不是我了，我真的很難受，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辦法勸自己，我勸得都沒有話了。

　　劉大哥，你說·····你說是不是程家那丫頭的記恨我了？

　　我逼死了她，所以我有了報應，我的孩子生了病，然後，

　　現在她是要把我拉下去陪葬吧！

　　要不我怎麽會這樣？

　　我真的很痛苦，我感覺我撐不下去了。

　　我每天晚上，我真的都想死。

　　嗚嗚嗚，誰能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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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釋放了心裏的情緒，

　　把這麽長時間不曾對任何人說的心裏話，說了出去，

　　難得地在天要亮的時候，睡了一個沉沉的安穩覺。

　　等到她突然驚醒，發現太陽都已經升了老高了。

　　孫靜一下子驚坐起來開始尋找不在身邊的孩子，

　　對床的老太太開口說道

　　“孩子讓她大舅抱出去啦，怕影響你睡覺，孩子一醒，就抱出去在走廊溜達呢。”

　　孫靜來到走廊，遠遠看見劉學文正抱著妞妞一邊慢慢地走，一邊晃動著手裏的撥浪鼓。

　　妞子最近很精神，小家夥也不老實了，咿咿呀呀的一會兒指指這邊，一會兒指指那邊，

　　劉學文就好脾氣地，指著哪就往哪走，妞子咯咯地笑出了聲。

　　這段時間，這個小丫頭和劉學文已經很是熟悉，她也很喜歡這個舅舅。

　　孫靜的眼睛突然就有些濕潤了。

　　她看了看外麵的陽光，覺得活著，似乎也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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